第二百四十七章 三位教習
晨鐘聲穿透靖安坊的薄霧,在青石板路上回蕩。
李逸凡從入定中睜開雙眼,院中槐樹的枝葉在晨光中微微搖曳。一夜修煉,《凝神訣》帶來的清涼感還殘留在眉心祖竅。他收功起身,玄色勁裝上沾著的露水簌簌落下。
“鐺!鐺!鐺!”
演武場的集合鑼聲準時響起。
點將臺上已經站著四人。
雷萬鈞居中而立,左側是昨日見過的韓教習,依舊拄著那根紫竹杖。右側站著兩人——一個身材精瘦、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腰間掛著一串銅鈴;另一個是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髮髻間插著木簪。
“從今日起,你們將由三位教習分別授課。”雷萬鈞的聲音響起,“韓教習傳授《潛隱訣》,秦教習——”他指向精瘦男子,“——傳授追蹤與反追蹤之術。柳教習——”指向婦人,“——傳授《千面易容術》。”
秦教習微微頷首,腰間銅鈴無聲自動。柳教習溫婉一笑,面容在晨光中竟有幾分模糊,讓人記不清具體模樣。
“每日兩位教習各授一個時辰,另一教習午後授課,其餘時間自行修煉。”雷萬鈞頓了頓,“每隔三日,我在講武堂開講座解答疑難。現在開始訓練。”
秦教習走到臺前,腰間銅鈴發出清脆聲響。
“追蹤之術,首在‘察’。”他的聲音乾脆利落,“察痕跡,察氣味,察氣息,察一切蛛絲馬跡。”
他從懷中取出布包開啟,裡面是熒光粉、嗅犬香、窺天鏡等物。
“工具只是輔助。”秦教習收起布包,指向自己眼睛和心口,“真正的追蹤者,靠的是眼毒心細。一片落葉的朝向,一粒灰塵的分佈,一絲氣息的殘留,都可能是線索。”
他走下點將臺,在演武場邊緣走了一圈,站定問道:“誰能說出我剛才走過的路線,以及在何處停留過?”
眾人面面相覷。秦教習走得隨意,誰能記得清?
李逸凡凝神思索,偵緝技能悄然展開。在偵緝技能的觀察下,他能感知到秦教習走過之處留下的細微氣息波動,以及地面青磚上幾乎不可見的腳印痕跡。
“秦教習從點將臺左側下臺,沿演武場邊緣順時針行走。”李逸凡開口道,“途經東北角兵器架時停留三息,檢查了最上層長槍槍尖;行至東南角槐樹下停留五息,觀察樹冠;在西南角水缸旁停留兩息,試了水溫;最後回到原點。”
秦教習眼中閃過訝色:“你如何得知?”
“氣息殘留,腳印痕跡。”李逸凡說,“兵器架處氣息最濃,停留最久;水缸旁氣息最淡,停留最短。槐樹下腳印印記最深,駐足時間最長。”
秦教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你叫甚麼名字?”
“李逸凡。”
“我記下了。”秦教習點頭,從懷中取出小瓶,“這是‘無痕散’,撒在身後可消除氣味、掩蓋腳印。但反追蹤更重要的是預判與誤導——他要往東,你偏往西;他要找痕跡,你偏不留痕跡。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方為要義。”
秦教習授課完畢,韓教習拄著紫竹杖上前。
“《潛隱訣》分四重。”韓教習聲音沙啞,“入門境界先天境無法看穿你的偽裝,小成境界可以瞞過真元境,大成境界神海境亦無法輕易看穿,圓滿境界可瞞過一般的法相境。但真正的隱匿,是連‘存在感’都一併隱去。”
眾人疑惑。存在感?
韓教習身影忽然一晃,如墨跡在水中化開。幾個呼吸後,他雖還站在那裡,但若不特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像牆角石塊,路旁樹木,天生就該在那裡,不值得注意。
“這就是‘存在感隱匿’。”韓教習重新清晰,“練到高深處,站在敵人面前,他都會下意識忽略你。現在開始練習,兩時辰內至少要找到方法。做不到的,午時加練。”
眾人散開修煉。
李逸凡盤膝坐下,運轉《潛隱訣》。他已能將氣息隱匿到先天境後期,但“淡化存在感”卻毫無頭緒。
存在感是甚麼?是他人對自己的注意。要淡化它,就要讓自己變得“平凡”,變得“不起眼”。
他想起隱溪村那些最不起眼的村民——他們太普通,普通到讓人忽略。
李逸凡嘗試調整氣息,讓它變得更平和,更普通。一個時辰後,他感覺自己似乎“淡”了一些——不是身形變淡,是引人注目的特質在減弱。
“方向對了。”韓教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但還不夠。你要把自己想成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傢俱——天生就該在那裡,不值得注意。”
李逸凡心中一動。他不再想著“隱匿”,而是“融入”——融入環境,成為環境的一部分。
漸漸地,他的氣息徹底平和,身形似乎與院中景物融為一體。若不特意用神識探查,甚至會忽略這裡坐著一個人。
“很好。”韓教習滿意點頭。
午後,講武堂內佈置著銅鏡和各種工具。
柳教習溫婉的聲音響起:“易容之術,分三層:改形,改容,改神。”
她拿起塑形膏、膚色粉、顏料、細毛、薄膠等物一一介紹:“但易容最難的,不是改變容貌,而是改變‘神’——眼神、氣質、習慣、小動作。形似只是皮,神似才是骨。”
她面容開始變化,不是用工具,而是肌肉自然蠕動,表情自然調整。幾個呼吸間,溫婉婦人變成了眼神精明、嘴角帶笑的中年商賈,連聲音都變得圓滑世故:“這位客官,看看小店新到的貨?”
眾人目瞪口呆。
柳教習恢復原貌,開始示範。她取塑形膏加熱,敷在一位弟子臉頰按壓塑形;塗膚色粉調整色調;貼細毛做鬍鬚;用顏料點綴細節。半炷香後,一個憨厚的農家漢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兩兩一組,互相易容。日落前至少要完成基礎容貌改變。”
李逸凡與沈傲雲一組。他按柳教習示範操作——塑形膏溫度要適中,膚色粉要均勻,細節要注意。一個時辰後,沈傲雲變成了面色蠟黃、眼袋深重的病弱書生,雖粗糙但已初具雛形。
“不錯。”柳教習檢查後說,“但易容之道在於細節。你這書生的手指太粗糙,不像讀書人;眼神太銳利,不像病弱之人。要改。”
李逸凡記在心裡。易容不是簡單換張臉,是要從頭到腳、從外到裡都變成另一個人。這需要觀察,需要揣摩,需要用心。
接下來幾日,李逸凡進入了更加專注的修煉。
上午跟隨秦教習學習追蹤與反追蹤,在靖安坊內佈置線索、消除痕跡、誤導追蹤,與同窗互相“獵殺”。偵緝技能在這種對抗中得到極大鍛鍊,感知範圍和精度都大幅提升。
下午隨柳教習精研易容術。從基礎改容到複雜改形,再到最難的改神。他觀察坊內不同人物的神態舉止,模仿他們的言行習慣。雖然離柳教習的境界還差得遠,但已能偽裝出三四分神韻。
晚上自行修煉劍法。在雷萬鈞的指點下,他不再糾結於重劍的速度,而是專注於“意”的快。在識海中反覆推演《流影劍》的九式劍招,每一式都追求最快的出劍路線,最短的攻擊距離,最省力的發力方式。
同時,《潛隱訣》和《千面易容術》的修煉也未落下。在韓教習的指點下,他的“存在感隱匿”已初具火候。易容術也精進不少,已能偽裝出不同年齡、性別、職業的人物特徵。
李逸凡在月光下練劍。沒有運轉真元,只是最簡單的刺、削、撩、劈。每一劍都快到極致,快到劍身與空氣摩擦發出嘶鳴,快到在月光下留下殘影。
他忽然心有所感,劍勢一變。
《庚金破滅劍典》的剛猛霸道,《流影劍》的迅疾靈動,在這一刻開始融合。一劍刺出,初時沉重如山,臨近時卻快如閃電;一劍橫掃,看似輕靈飄忽,觸及目標時卻重若千鈞。
“嗤——”
劍尖刺穿飄落的竹葉,葉心多了個細小孔洞,竹葉未碎。這一劍的力量控制,已到入微之境。
李逸凡收劍,看著竹葉,心中明悟漸生。
窗外月已西斜,晨光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