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再次啟程
晨曦微露,薄霧如紗,籠罩著剛剛甦醒的青嵐鎮。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兵丁揉著惺忪睡眼,開始放行早起的行人。
一個面色蠟黃、身形微佝的青年揹著舊包袱,隨著稀疏人流走出鎮門。他穿著靛藍粗布短打,腳踏半新布鞋,頭戴一頂遮陽斗笠,步履看似尋常,但細看之下,卻有種與周遭農人商販不同的沉穩節奏。此人正是易容後的李逸凡。
三日閉關,依靠丹藥與《青華養氣訣》的溫養之功,已將他體內暗傷盡數修復。斷裂的肋骨在真元滋養下痊癒如初,臟腑隱痛也完全消失。
他此刻的氣息平和內斂,若非刻意探查,幾乎與常人無異。他用特製藥汁改變了膚色,簡單縮骨技巧調整了身形,加之刻意收斂的武者鋒芒,此刻的他,看起來只是個略顯文弱、常年奔波的普通行商。
選擇在白日、光明正大地出鎮,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自天外魔神之眼顯現,玄真界魔氣日盛,許多邪祟、被魔氣侵染的妖獸,乃至修煉陰邪法門的修士,在夜間更為活躍,實力也往往有所增幅。青嵐山本就險峻,如今又出了魔井這檔事,孤身夜行太過兇險。反倒是白日,陽氣尚旺,諸多詭異稍有收斂,行於官道,混跡於商旅行人之中,雖慢些,卻更穩妥。
他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著。斗笠下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鎮外官道還算平整,兩旁農田漸稀,遠處是連綿起伏、隱在晨霧中的青嵐山巒。他在觀察,留意是否有可疑的盯梢,也在判斷這方天地間的“氣”。
魔氣確實更濃了。並非肉眼可見,而是一種感知——空氣中游離的靈氣,似乎摻雜了絲絲縷縷陰寒、晦暗的東西,令人本能地不適。草木的生機中,也偶爾夾雜著扭曲與狂躁。這變化很細微,若非他親身經歷過魔井,又對氣機敏感,幾乎難以察覺。
行出約莫二十里,日頭漸高,官道蜿蜒進入一片丘陵林地。行人漸稀,道旁林木蓊鬱,鳥鳴聲聲。
正行走間,前方傳來一陣喧譁與哭喊。李逸凡抬眼望去,只見道旁空地上圍了些人,一個綢衫胖子帶著兩名持棍家丁,正對一跪地老農推搡喝罵。旁邊獨輪車翻倒,陶罐碎裂,醃菜雜糧撒了一地。一老婦摟著嚇哭的孩童癱坐哀泣。
“…瞎了眼的老狗!驚了我家少爺的寶馬,摔壞了新得的玉麒麟,把你一家賣了也賠不起!”胖子唾沫橫飛,一腳踹在老農肩頭。那老農骨瘦如柴,被踹得翻滾,卻只敢磕頭:“王管家饒命!是那馬突然竄出來,小老兒避讓不及啊…”
“還敢狡辯?給我打!”胖子三角眼一瞪。
兩名家丁獰笑著上前,掄棍欲打。周圍路人面露不忍,卻無人敢管。遠處一匹棗紅馬上,坐著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正搖著摺扇,一臉不耐煩。
眼見棍棒就要落下,老婦哭聲更悲。
“且慢。”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頭戴斗笠、面色焦黃的瘦削青年排眾而出,正是李逸凡。
胖子斜眼打量,見他衣著寒酸,身形單薄,嗤笑道:“哪來的窮酸,敢管王家閒事?滾開!”
李逸凡不答,走到翻倒的獨輪車旁看了看,又瞥了眼不遠處那匹焦躁刨蹄、卻被馬伕死死拉住的棗紅馬,以及馬上公子哥錦衣上沾著的幾點泥漬,心中瞭然。多半是這紈絝縱馬急馳,老農躲避不及,撞翻了車,反被訛詐。
“縱馬鬧市,本就欠妥。撞翻老人財物,還要訛詐天價賠償,於理不合,於法無憑。”李逸凡轉向馬上公子,聲音平淡。
“喲呵?”錦衣公子用摺扇虛點李逸凡,彷彿聽見了笑話,“在這地界,我王家的理,就是法!你這病秧子,再囉嗦,連你一塊收拾!”
家丁聞言,立刻轉向李逸凡,面露兇相。
李逸凡暗自搖頭。他本不欲多事,但見此情狀,終究無法視若無睹。況且,這跋扈行徑,讓他想起些不快的往事。
“賠錢,或賠禮,二選一。”他語氣依舊平靜。
“找死!”一火爆家丁掄棍砸向李逸凡頭頂,勢大力沉。
李逸凡腳步未動,只微微側身,棍子便擦衣而落,砸起塵土。不等對方收勢,他左手如電拂過家丁手腕。
“哎喲!”家丁只覺腕部一麻,如遭電擊,驚呼鬆手。李逸凡右手一抄,已將木棍拿在手中,隨手一折,“咔嚓”脆響,杯口粗的硬木棍應聲而斷!
眾人皆驚。另一家丁硬生生止步,驚疑不定。王管家與馬上公子也變了臉色。
“你…你是何人?”王管家色厲內荏。
“過路人。”李逸凡扔下斷棍,“十兩銀子,賠償損失,此事作罷。否則…”他抬眼,斗笠下目光平靜掃過,“我不介意替你們長輩管教一二。”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尤其是那目光掃過時,王管家與錦衣公子心頭莫名一寒。
“你可知我家…”王管家還想強撐。
“十兩。”李逸凡踏前一步。
這一步踏出,明明很輕,卻讓王管家與家丁下意識後退。馬上公子臉色變幻,看著地上斷棍,又看看李逸凡那雙平靜幽深的眼睛,終究心生怯意。荒郊野嶺,這人看似瘦弱,出手卻如此乾脆…
“給…給他!”錦衣公子咬牙對管家道,面子雖損,卻不願冒險。
王管家臉色鐵青,掏出一錠銀子扔到老農面前地上,冷哼一聲,與家丁護著少爺,匆匆上馬離去,連那所謂“玉麒麟”的碎片也顧不上撿——不過是普通玉料邊角貨。
李逸凡不再看他們,走到老農一家面前。老農掙扎爬起,拉著老婦就要磕頭:“恩公!多謝恩公啊!”
“老人家請起。”李逸凡虛扶,“些許銀兩,看看可夠彌補?速速離開吧,恐其去而復返。”
老農千恩萬謝,撿起銀子,與老婦胡亂收拾了能用的東西,拉著孫子匆匆離去,頻頻回頭作揖。
李逸凡目送他們遠去,這才重新背好包袱,壓了壓斗笠,繼續上路。方才出手,他僅用些許巧勁和一絲外放的真元熱力震懾,未露修為,應不會惹人注意。王家不過地方豪強,不足為慮。
解決這樁閒事,李逸凡繼續趕路。日頭漸烈,他尋了處路邊樹蔭坐下歇息,取出水囊乾糧。此處已深入丘陵,官道蜿蜒于山林之間,前後不見人煙,只聞鳥鳴風過。
他一邊吃著乾糧,一邊默默運轉功法,滋養著方才為震懾而略微外放的真元,同時靈覺如水銀瀉地,籠罩周遭十丈。自從感知到天地間魔氣漸濃,他便更加警惕。
正調息間,耳廓微動,捕捉到一絲極輕微、不自然的“沙沙”聲,自右後方密林深處傳來。那聲音很輕,時斷時續,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落葉上拖行,帶著一種黏膩感,絕非尋常走獸。
李逸凡動作未停,依舊慢慢嚼著幹餅,但體內真元已悄然流轉,氣機內斂,蓄勢待發。斗笠下的目光,藉著喝水仰頭的間隙,不著痕跡地掃過聲音來處。
林木幽深,光線被枝葉切割得斑駁。似乎…有甚麼東西,隱在樹幹與灌木的陰影裡,正緩緩向官道移動。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混在草木泥土氣息中,極難察覺。
不是人。也非尋常野獸。
李逸凡心中瞭然,最近魔氣滋長,不僅會催生邪祟,亦會侵染生靈,令其發生異變,或嗜血狂暴,或化為半魔半妖的詭物。看來,這青嵐山中,已開始出現這類東西了。白日尚且敢接近官道…
他悄然將最後一口餅嚥下,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間那柄以粗布包裹的長劍柄上。劍是凡鐵,但灌注真元,亦可斬妖。
“沙沙”聲漸近,腥腐氣也濃了一絲。李逸凡甚至能聽到一種壓抑的、似獸非獸的低喘。他緩緩起身,拍了拍衣上餅屑,作勢要繼續趕路,眼角餘光卻鎖定了右前方一叢格外茂密、陰影濃重的荊棘。
就在他轉身,看似隨意地將後背暴露給那個方向的剎那——
“唰!”
一道黑影自荊棘叢中暴起,快如疾電,直撲李逸凡後頸!那東西形似山狸,卻體型大如幼犬,渾身皮毛脫落大半,裸露的面板上佈滿癩痢狀的黑斑與潰爛,雙目赤紅如血,獠牙外露,淌著腥臭涎水。它撲擊時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與腥風,顯然已完全失了常性,被魔氣侵蝕扭曲。
李逸凡彷彿背後長眼,在那怪物利爪即將觸及面板的瞬間,身形如鬼魅般向左滑開半步,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雪亮劍光乍現,自下而上,反撩而起!劍勢簡潔,毫無花哨,卻精準迅疾得驚人。
“嗤!”
劍鋒劃過一道優美弧線,精準地切入怪物咽喉。沒有金鐵交鳴,只有利刃切入敗革的輕響。腥臭的黑血噴濺。那怪物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嘶嚎,撲勢頓止,翻滾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李逸凡收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幾滴濃稠黑血緩緩滴落。他微微蹙眉,看著地上迅速枯萎、化作一灘冒著細泡的黑色膿水的怪物屍體。這東西實力約莫相當於初入鍛體境的武者,不算強,但兇悍迅捷,且血肉已被魔氣深度汙染,尋常旅人遇之,絕難倖免。
“魔化的山狸…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再深究,這更印證了之前的感知——魔神之眼的影響正在擴散,魔氣對生靈的侵蝕,已從青嵐山深處,蔓延到了官道附近。這絕非好兆頭。
他以劍尖挑起些泥土,草草掩蓋了那灘膿水和殘留的刺鼻腥氣,又將長劍仔細擦拭乾淨,重新用粗布纏好。做完這些,他不再停留,略略加快了腳步,沿著官道繼續向金風城方向行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黃土路上拉得很長。遠處,金風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已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懷中的密信,似乎更沉了些。
他必須儘快進城,將訊息傳出。這世道,怕是真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