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金風暗湧
金風城西城門,日頭西斜,晚霞將巍峨的城牆染上一層暖橘色光澤。
李逸凡排在入城隊伍的末尾,微微抬頭打量著這座雄城。高達五丈的青灰城牆厚重滄桑,城垛上旌旗獵獵,巡兵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城門上方,金風城三個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舊醒目,據說乃百年前一位元嬰劍修以指為筆、劍意所刻,歷經風雨而不損分毫。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大多是趕在關城門前入城的附近村鎮百姓,挑擔推車,風塵僕僕。城門處的盤查比李逸凡預想的要嚴格些,四名身著皮甲、腰挎朴刀的城衛正在挨個查驗行人路引,為首的虯髯校尉面色冷峻,目光銳利地掃過每個人的面孔。
路引,籍貫,入城何事?輪到李逸凡時,一名年輕城衛例行公事地問道。
李逸凡遞上早已備好的路引,上面寫著林安,青嵐鎮人氏,行商。這是他在青嵐鎮時就準備好的偽裝身份,路引上的官印、簽字一應俱全,經得起查驗。
城衛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李逸凡。此刻的李逸凡,蠟黃面色,身形微佝,粗布衣衫,斗笠遮面,與路引上所寫的常年奔波的行商形象頗為吻合。
青嵐鎮來的?城衛隨口問道,聽說那邊山裡不太平?
小的只是途經青嵐,採買些山貨。李逸凡壓低聲音,語氣謙恭,山裡頭的事,小的這等小民哪裡清楚。
城衛點點頭,沒再多問,將路引還給他,揮手放行:進去吧。記住,酉時三刻後開始宵禁,無事莫在街上閒逛。
多謝軍爺提醒。李逸凡接過路引,微微躬身,隨著人流走入城門洞。整個過程波瀾不驚,與周圍其他人無異。
穿過幽深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金風城不愧為方圓千里內首屈一指的大城,街道寬闊平整,足夠四輛馬車並行。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雖已近傍晚,街上依舊人流如織,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繁華市井交響。
李逸凡壓低斗笠,融入人流。他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街景繁華依舊,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幾絲不尋常:街角巷尾,衣衫襤褸的流民乞丐明顯比上次來時多了不少,他們或蜷縮在牆角,眼神麻木;或三五成群,目光閃爍地打量著過往行人。更有幾處,有身著公服的衙役在驅趕聚集的流民,態度粗暴。
看來城外流民湧入不少...李逸凡心中暗忖。青嵐山魔井之事,影響恐怕已開始顯現。百姓流離,往往是亂象之始。
他按照計劃,先尋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客棧名為,位於城西一條僻靜小巷,門面普通,價錢實惠,住的多是些行腳商販。李逸凡以之名要了間二樓臨街的客房,預付了三日房錢。
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李逸凡關好門,仔細檢查了房間各處,確認無異常後,才在桌前坐下,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就著涼水慢慢吃著。他需要儘快摸清金風城的現狀,尤其是鎮魔司在此地的駐點情況,以及...蛇紋會的蹤跡。
用過簡單的晚飯,天色已完全暗下。窗外傳來打更聲,正是酉時三刻,宵禁開始。街道上行人迅速稀少,店鋪也紛紛關門落鎖,只有更夫和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李逸凡吹滅油燈,在黑暗中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待到外面徹底安靜下來,他才悄然起身,換上一身深灰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推開後窗。窗下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堆滿雜物,鮮有人至。
他如狸貓般翻出窗外,無聲落地,隨即縱身躍上屋脊。月色朦朧,星光稀疏,正適合夜行。他在連綿的屋頂上輕盈穿行,身形幾乎融入夜色,只有偶爾踩踏瓦片的輕微聲響,也迅速被夜風掩蓋。
金風城實行宵禁,夜間在街上行走容易被巡夜兵丁盤問。但屋頂之上,只要小心避開更夫和偶爾巡視的官兵,反而更為安全。
李逸凡的目標是城東。據他所知,金風城鎮魔司的公開駐點,位於城東百草堂附近,表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藥材鋪,實則是情報中轉站。他需要先確認這個聯絡點是否安全,再決定是否暴露身份。
在屋頂穿行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一片燈火較為密集的區域。那是金風城著名的不夜街,雖有宵禁,但此地多青樓賭坊,背後多有勢力,官府往往睜隻眼閉隻眼,入夜後反而更加熱鬧。
李逸凡伏在一處屋脊後,向下望去。街上人來人往,絲竹笑語,酒香脂粉氣混在一起,隨風飄來。然而,在這片虛假的繁華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幾絲不和諧的氣息。
街角陰影裡,幾個黑衣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雖然穿著普通,但舉止幹練,目光銳利,絕非尋歡客。更有幾處屋頂,隱約有人影潛伏,似在監視著甚麼。
看來這金風城的夜晚,比想象中更熱鬧。李逸凡心中警惕,小心繞開這片區域,繼續向東。
就在他準備越過一條較為寬闊的街道時,下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李逸凡立刻伏低身形,透過屋脊縫隙向下望去。
只見一隊約二十人的黑衣騎士,正縱馬疾馳而過,馬蹄在青石路面上敲出急促的聲響。這些人皆著黑色勁裝,外罩同色斗篷,腰佩長刀,臉上蒙著黑色面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中提著一盞特製的琉璃風燈,燈光竟是詭異的幽綠色,映得周圍景物一片慘綠。
更讓李逸凡瞳孔微縮的是,這些騎士的斗篷下襬處,隱約可見一個暗金色的蛇形紋飾——與他在青嵐鎮所見、以及在沈三拆解的平安符上見過的蛇紋,極為相似!
蛇紋會!他們竟敢在城中縱馬夜行,且如此張揚!
黑衣騎士隊伍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方向正是城東。李逸凡心中疑雲大起。蛇紋會如此明目張膽,要麼是已徹底掌控了金風城的夜間防衛,要麼...就是在進行某種緊急行動。
他不再耽擱,加快速度向城東潛行。約莫一炷香後,前方出現一片建築較為低矮的區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氣——百草堂所在的藥市到了。
李逸凡在一處較高的屋頂停下,仔細打量。百草堂是座三進的大院子,門前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此刻已過亥時,藥鋪早已關門,只有後院廂房還亮著幾盞燈。
鎮魔司的聯絡點,就在百草堂斜對面,一家名為仁和堂的藥材鋪。表面看,仁和堂門面更小,更不起眼,此刻也是大門緊閉,一片漆黑。
然而,當李逸凡凝神細看時,心頭卻是一沉。仁和堂周圍,至少有四處暗哨!雖然這些暗哨隱藏得很好,或偽裝成乞丐蜷縮在牆角,或潛伏在對面屋頂陰影中,但以李逸凡的眼力,還是看出了破綻。更關鍵的是,這些暗哨的藏匿手法、氣息收斂的方式,與鎮魔司慣用的風格迥異,反而帶著幾分陰鷙詭秘之感。
聯絡點被監視了,而且監視者並非司內同僚。李逸凡心中一凜。是蛇紋會?還是其他勢力?難道金風城的鎮魔司據點已經暴露,甚至被控制了?
他不敢輕舉妄動,在屋頂靜靜潛伏了半個時辰,仔細觀察。那些暗哨極有耐心,幾乎一動不動,但偶爾調整姿勢時露出的衣角、佩飾,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些人,與方才縱馬而過的黑衣騎士,恐怕同出一源。
此地已不可用。李逸凡暗歎一聲,悄然退去。他需要另尋他法聯絡鎮魔司,或者,另做打算。
離開藥市區域,李逸凡沒有立即返回客棧,而是繞道城南。沈三曾提及,城南有座慈航齋,香火鼎盛卻頗為可疑,近來發生的幾起滅門案,死者家屬都曾去過那裡。他想順路去探探虛實。
慈航齋位於城南靠近城牆處,背靠一片荒廢的亂葬崗,位置偏僻。然而當李逸凡悄悄摸到附近時,卻發現此處燈火通明,竟比白天還要熱鬧!
齋院佔地頗廣,飛簷斗拱,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前懸掛兩串大紅燈籠,映得周圍一片通明。雖是深夜,卻仍有不少香客進進出出,多為普通百姓,有老有少,個個神色虔誠,手中或提著香燭供品,或捧著黃紙符籙。院內隱約傳出誦經聲和木魚聲,檀香氣息隨風飄散。
深夜開放,香火不斷...李逸凡伏在遠處一座屋頂上,眉頭緊皺。這慈航齋果然古怪。尋常寺廟道觀,哪有深夜還大開山門接納香客的道理?
他耐心觀察,發現進出香客雖多,但秩序井然,門口有四名灰衣知客僧維持秩序,對每個進入的香客都要檢查一番,似乎是在檢視某種信物。李逸凡凝神細看,見那些香客入內前,都會從懷中取出一枚摺疊成三角狀的黃色符紙,遞給知客僧查驗。知客僧看過符紙後,才點頭放行。
平安符?李逸凡想起沈三給他的那枚符紙。看來,這慈航齋並非隨便甚麼人都能進,必須持有那種特製的平安符才行。而那些符紙,很可能就是標記,甚至...是某種媒介。
他正思忖著如何混進去查探,突然目光一凝。只見齋院側門悄然開啟,兩名灰衣僧人抬著一個長條形、用草蓆裹著的東西出來,四下張望一番後,迅速走向齋院後的亂葬崗。雖然草蓆裹得嚴實,但李逸凡目力極佳,隱約看到有暗紅色的液體從草蓆縫隙滲出,滴落在地。
那是...李逸凡心中一凜,悄然從屋頂滑下,如狸貓般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兩名僧人顯然對地形很熟,抬著草蓆在亂墳堆中穿梭,很快來到一處早已廢棄的墳坑前。兩人將草蓆扔進坑中,其中一人從懷中掏出個小瓶,拔開塞子,將瓶中液體倒在草蓆上。刺鼻的氣味隨風飄來——是火油!
另一人則取出火摺子,吹燃後扔進坑中。的一聲,火焰騰起,迅速吞噬了草蓆。兩人站在坑邊,直到草蓆燒成灰燼,又用鐵鍬剷土掩埋,這才轉身離去,整個過程熟練而沉默。
李逸凡伏在二十丈外一座荒墳後,屏息凝神,等兩人走遠,才悄然靠近。火已熄滅,但灰燼中仍有零星火星,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和血腥的混合氣味。他折了根枯枝,撥開灰燼,發現幾塊未燒盡的碎骨,以及一些焦黑的、疑似內臟的殘塊。
是人。李逸凡眼神冰冷。雖然燒得面目全非,但從骨骼大小和殘留的衣物碎片看,這被焚燬的,是一具屍體!慈航齋深夜抬屍焚燒,且如此鬼祟,絕不可能是甚麼光明正大的事。
他想起沈三所說的滅門案,死者皆被吸乾精血。眼前這具屍體,是否也是同樣死法?慈航齋與此事又有何關聯?是蛇紋會在此的據點,還是另有隱情?
正思索間,遠處傳來打更聲,已是子時末。李逸凡不再耽擱,迅速清理痕跡,悄然退走。今夜探查所得資訊已足夠多,他需要回去好好梳理。
返回客棧的路上,他更加小心。金風城的夜晚,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蛇紋會騎士的囂張,鎮魔司聯絡點的被監控,慈航齋的詭異,焚屍滅跡的行徑...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金風城,早已暗流洶湧,甚至可能已淪為某個巨大陰謀的漩渦中心。
回到悅來客棧,李逸凡從後窗翻入房間,確認無人來過,這才稍稍放鬆。他脫下夜行衣,換了常服,坐在桌前,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取出紙筆,將今夜所見一一記錄下來。
寫罷,他將紙條小心收起。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梆聲,已近丑時。李逸凡吹滅油燈,和衣躺下,卻沒有睡意,只是閉目調息,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計劃。
慈航齋必須再探。但若無平安符,難以混入。或許,可以從那些持有平安符的香客身上想辦法...
還有那被焚燬的屍體。若能確認其身份、死因,或許能成為突破口。
至於鎮魔司聯絡點...已被監視,不宜冒險接觸。或許,可以從金風城的官府入手?新任府尊似乎頗為蹊蹺,衙門中也多有異動...
思緒紛繁,不知不覺,窗外泛起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