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眉心微跳,不動聲色地問:“哦?這是好事啊。我們渺渺閉關千年,終於開竅了?看上哪家的仙君了?說出來,師兄幫你……”
他話沒說完,就被雲昭渺下一句話噎了回去。
“但是,”雲昭渺的語氣更喪了,“他已經有道侶了。”
“噗——咳咳咳!”
天帝一口剛喝進去的仙茶,差點全噴出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好半天他才順過氣,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師妹,聲音都拔高了些:“什、甚麼?你說你看上誰了?有婦之夫?!”
雲昭渺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有點心虛,聲音更小了,眼神遊移:“也、也不算有婦……他夫人,半年前隕落了。但……他們有個孩子,六七個月大,特別可愛……”
天帝聽到“孩子六七個月大”、“夫人半年前隕落”,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他扶著額角,心裡暗歎一聲孽緣,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問道:“……所以,你到底看上誰了?”
雲昭渺垂下腦袋,盯著自己的指尖,聲如蚊蚋:“……魔尊,宮厭沉。”
天帝:“……”
果然。
他閉了閉眼,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這算甚麼?
明明記憶被天書抹去,明明已是全新的開始,怎麼才見了兩面,就又……
天帝只覺得一陣頭疼。
有時候他是真拿這個師妹沒辦法。
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認準了誰,就是一頭扎進去,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定了定神,試圖勸解:“渺渺啊,你聽師兄說。那宮厭沉,確實……嗯,儀表堂堂,能力出眾。但是,你也說了,他孩子都六七個月了。”
他觀察著雲昭渺的神色,緩緩道:“你這、你這上趕著去給人當後孃嗎?這可不是小事。後孃難當,更何況是魔界魔尊的孩子,身份敏感,牽扯眾多。”
誰知,雲昭渺聽了這話,竟然真的偏著頭,認真思考了片刻。
她想起宮聽淮那雙烏溜溜的的大眼睛,想起他軟乎乎的小手抓住自己頭髮時的觸感,想起他咯咯笑起來時無憂無慮的模樣……
那孩子,確實可愛得讓人心都要化了。
“聽淮很乖的,”雲昭渺遲疑著,小聲道,“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胡鬧!”天帝這回是真有些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絕對不行!”
他看著雲昭渺有些錯愕的神情,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連忙緩和了神色,換了個角度,語重心長道:
“渺渺,你不知道。那宮厭沉……對他那位亡故的夫人,用情至深。聽說自夫人去後,他便深居簡出,除了處理魔界政務,便是親自撫養幼子,身邊再未有過旁人。”
天帝斟酌著詞句,儘量將事實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說出來:
“他對亡妻念念不忘,怕是很難再接受旁人。你這般貿然投入感情,最後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那魔尊心裡,早已沒有位置留給別人了。”
這話半真半假。
宮厭沉心裡確實只裝得下一個人。
雲昭渺聽著天帝的話,心裡不是滋味。
原來他已經有深愛的人了。
原來他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孤冷和偶爾流露的落寞,是因為這個。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水,裡面倒映出自己有些茫然的眉眼。
半晌,她才極輕地“哦”了一聲。
天帝看著自家師妹低垂的眉眼,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她聽進去了,也知道這話傷了她。
可比起讓她將來承受更甚千倍百倍的痛苦,他寧願此刻做這個惡人。
殿外傳來仙侍恭敬的稟報聲:“陛下,魔界使團已整裝完畢,魔尊遣人來辭行,言明即刻便啟程返回魔界。”
“甚麼?!”雲昭渺霍然站起,手中的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濺出少許,“這麼快就要走?宴會昨日才結束……”
天帝看了她一眼,心下暗歎,對仙侍道:“朕知道了。回話魔尊,就說朕祝他們一路順風,改日再敘。”
“是。”仙侍躬身退下。
雲昭渺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
改日再敘?
魔界與仙界關係微妙,他這一走,下一次見面,會是何時?
或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髮慌。
“師兄,我……”雲昭渺語無倫次,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袖,“我、我去送送他們!”
說完,也不等天帝應允,轉身就朝殿外快步走去。
衝出了紫霄宮,她駕起雲頭,心急火燎地朝著安置魔界使團的方向疾馳而去。
天帝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坐回軟榻,端起半涼的茶,緩緩飲了一口,眼中是深深的無奈與憂慮。
有些事,攔是攔不住的。
只希望,她能記住自己的提醒,別陷得太深才好。
與此同時,魔界使團暫居的客院外。
宮厭沉獨自站在院中的古樹下,目光遙遙投向星渺山的方向。
晨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今日,他們便要返回魔界了。
所有物品都已收拾妥當,辭行的請示也已遞往紫霄宮。
只需他一聲令下,魔族的隊伍便可啟程。
可他捨不得。
他怕這一走,便是經年累月,甚至,這輩子都可能沒有合適的理由再踏上仙界,再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
可理智告訴他必須離開。
因為他怕。
怕自己控制不住。
怕再多待一刻,再多見她一面,那些被強行冰封的情感就會決堤,那些堅守的理智和約定就會潰不成軍。
他更怕……
那則預言成真。
漫天的血色與破碎的星光中,她擋在他身前,替他承受了毀滅性的一擊。
月白色的仙袍被鮮血染透,她回頭看他,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只溢位了更多的血,嘴唇無聲地開合,依稀是“阿沉,好好活……”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輕飄飄地向後倒去,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微末的星塵光點,消散在天地間,連一絲殘魂的氣息都未曾留下。
而溯光鏡影旁,浮現出預言箴文,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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