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厭沉的手指不自覺蜷縮，屏住了呼吸。
又是一下，比剛才更有力一些，就像是裡面的小傢伙在舒展手腳，想要觸碰父親的手掌。
一下，又一下。
隔著母親的肚皮，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著他的存在。
這就是他和渺渺的孩子。
宮厭沉一動也不敢動，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那一小片溫暖的隆起上。
他怔怔地看著雲昭渺的腹部，又抬頭看向她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滾燙的溼意。
過了好一會兒，那動靜漸漸平息下去，彷彿小傢伙玩累了，又睡著了。
雲昭渺抬眸，撞進他泛起水光的眼眸裡。
眼中也跟著湧起強烈的酸澀，有甚麼溫熱的東西模糊了視線。
“哭了？”她聲音很輕，帶著笑，又含著淚。
宮厭沉薄唇緊抿，俯身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臉埋在她的頸窩。
溫熱的液體浸溼了她肩頭的衣料。
“渺渺……”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謝謝你。”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謝謝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雲昭渺眼淚湧出，順著臉頰滑落，“說甚麼謝謝，傻瓜。這是我們的寶寶啊。”
宮厭沉手臂收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情緒才漸漸平復。
他稍微鬆開她，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和鼻尖。
“還難受嗎？”他問，手掌又覆上她的小腹。
“不難受了。”雲昭渺靠在他懷裡，只覺得無比踏實，“寶寶很乖。倒是你，臉色還是不好。傷到底多重？讓我看看。”
說著就要去掀他衣襟。
宮厭沉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手裡：“真沒事，上了藥，好多了。別看了，血腥氣重。”
雲昭渺執拗地看著他，“我要看。”
宮厭沉拗不過她，又或許，是她眼中的關切讓他無法拒絕。
他鬆開手，任由她解開他外袍的繫帶，掀開裡衣的衣襟。
繃帶纏繞在他的肩背和胸膛上，隱約能看見下面滲出的淡金色藥痕和一點點暗紅。
雲昭渺的指尖懸在繃帶上空，沒敢碰上去。
“是不是很疼？”她眼圈又紅了。
“不疼。”宮厭沉抬手，用指尖蹭了蹭她的眼角，“看到你就不疼了。”
“騙人。”雲昭渺吸了吸鼻子，“以後不許這樣了。不許再不顧自己擋在我前面。”
宮厭沉看著她，沒答應，只是道：“我是你夫君，保護你是我的責任。”
“那我也要保護你。”雲昭渺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認真堅定，“我知道我現在還不夠強，但我會努力。阿沉，我不想永遠只躲在你身後，看你受傷。我也會心疼。”
宮厭沉看著她清澈眼底映出的堅定光芒，無法控制內心的悸動。
和他想將她護在羽翼下，隔絕所有風雨的念頭不同。
她想要的，是與他並肩。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啞，“我教你。等你身子養好，我親自教你修煉。魔宮的庫藏，魔界的秘境，只要對你有益，隨你取用。”
雲昭渺眼睛一亮：“真的？”
“嗯。”宮厭沉點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想做甚麼都可以。只是，要循序漸進，不可冒進，一切以你的安危為重。”
“我知道！”雲昭渺用力點頭，臉上終於露出劫後餘生的第一個笑容，明亮動人。
她重新靠回他懷裡，道：“那你也答應我，要好好養傷。魔尊大人要是倒下了，我和寶寶怎麼辦？”
宮厭沉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好，答應你。”
話音剛落，雲昭渺的肚子響了一聲。
宮厭沉失笑，方才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餓了？”
雲昭渺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嗯，有點。”
“我讓人送些吃的來。”宮厭沉說著便要起身喚人。
“等等，”雲昭渺拉住他衣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都這麼晚了，別折騰她們了。隨便有些點心墊墊就好。”
宮厭沉想了想，向殿外傳了道簡單的指令。
不多時，便有侍女輕手輕腳地送來一個食盒，又迅速退下。
食盒開啟，一碗靈米粥，一碟玉露糕，還有兩樣清爽小菜。
宮厭沉將粥碗端起，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雲昭渺喝了一小口，道：“你也吃。”
“我不餓。”宮厭沉搖頭，目光停留在她臉上，看著她慢慢咀嚼，腮幫子微微鼓起的模樣，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你總看著我做甚麼。”雲昭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嚥下口中的食物，小聲說。
“好看。”宮厭沉答得自然，又餵過去一勺粥。
雲昭渺耳根微熱，沒再說話，安靜地由他喂著。
吃完東西，睏意襲來，雲昭渺打了個哈欠。
宮厭沉：“睡吧，我守著你。”
“你也睡。”雲昭渺眼皮打架，但也還記掛著他，“上來，一起。”
宮厭沉遲疑了。
“我就在這兒坐著陪你。”他說。
雲昭渺固執地拉著他的袖子，半睜著眼看他，“不要，你受傷了，坐著怎麼休息？”
看她困得不行還要堅持的樣子，宮厭沉心裡癢癢的。
他最終還是妥協，掀開被子一角，躺在了她身側。
雲昭渺這才滿意，迷迷糊糊地湊近了些，將腦袋靠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窩，一隻手搭在他腰側，很快就沉沉睡去。
宮厭沉卻久久沒有睡著。
凌之州的出現，是一個明確的訊號。
仙界不會輕易罷休，他必須儘快恢復力量，才能有一戰之力。
他側過頭，在雲昭渺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魔宮之外，遠山之巔。
凌之州負手而立，靜靜望著魔宮的方向。
那裡燈火明滅，被強大的結界籠罩著，看不真切。
夜風帶來山間清寒的氣息，也帶來一絲極淡的，屬於那個人的微弱波動。
他站了許久，久到天邊隱現晨光。
最終，他嘆了口氣。
“星君……”
“何至於此。”
話音消散在風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魔宮的方向，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化作點點流光，消失在天際雲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