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燃著安神的暖香。
宮厭沉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將溫熱的湯藥喂進雲昭渺口中。
雲昭渺沒甚麼精神,眼皮沉沉地耷拉著,卻還是配合地張嘴喝藥。
碗底見空,宮厭沉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藥漬,“睡吧。”
雲昭渺含糊地“嗯”了一聲,往被子裡縮,抓著他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
宮厭沉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確認她睡熟,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帳,轉身走出寢殿。
偏殿內,魔醫早已候著。
宮厭沉解開衣襟,露出肩背處猙獰的傷口。、
皮肉外翻,邊緣泛著淡金色微光。
魔醫小心處理,敷上靈藥,用潔淨的繃帶層層裹好。
宮厭沉問:“夫人的安胎藥,日後都照這個方子?”
“回尊上,需根據夫人脈象調整,但大致如此,以寧神固本為主。”
宮厭沉頷首,待傷口包紮妥當,揮退了魔醫。
“叫時景來。”
沒多久,時景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他腿上纏著繃帶,臉色也有些發白,“尊上。”
“傷怎麼樣?”宮厭沉問。
“皮肉傷,過兩天就好。”時景擺擺手,“山谷那邊,天兵天將已將靳尚崇、花疏等人押走。現場清理得很乾淨,沒留下甚麼痕跡。”
宮厭沉眼神微凝:“查清楚了?那領頭的神將,是天帝首徒,凌之州?”
時景點頭,語氣肯定:“無誤。仙界雖對我們封鎖訊息,但一些基本情報還是能探到。凌之州,出身仙界古神一脈,天賦卓絕,法力高深,平日極少離開九重天。他親自下界,說明一件事,他們要找的人,在仙界地位極高。”
他頓了頓,看向宮厭沉,斟酌著詞句:“沉哥,我多嘴問你一句,你的本體,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次和靳尚崇交手,你心脈舊傷發作,是不是和本體被封有關?”
宮厭沉默然片刻,緩緩道:“具體情況,我也記不清了。我缺失了一段記憶,在仙界的記憶。”
時景愕然:“缺失記憶?”
“嗯。”宮厭沉揉了揉眉心,“自我有清晰的記憶起,便在魔界。關於當年仙界的事情,只有一些模糊的畫面,連貫不起來。而我的本體,我只能感應到被封印在仙界,但具體位置,封印手法,為何被封,全無印象。”
時景摸著下巴,猜測:“會不會是你師尊封印的?”
宮厭沉搖頭:“時間對不上。師尊在千年前已隕落,而我本體被封,是八百年前的事情。”
“八百年前?!”時景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朝夕相處八百年,他們竟然一點都沒察覺到宮厭沉的神魂有問題。
他隨即想起甚麼,恍然道,“是了。八百年前,你確實獨自去過仙界一趟。”
那時宮厭沉回來後就有些不對勁,修為大損,心脈留下隱疾,但具體發生了甚麼,他從未詳說。
宮厭沉道:“百年來我尋了很多辦法,也想不起來當初發生了甚麼,我的本體又在何處。只知道,本體被封,我的力量便始終無法恢復到巔峰。”
時景臉色沉重起來:“這太被動了。”
他走到一旁坐下,又說:“還有嫂子的事情,哥,不是我危言聳聽,仙界已經派人來了,而且來的是凌之州。他能看在以前的情面上放過嫂子一次,但我們說不準會不會有第二次。天帝若真下了死命令……”
宮厭沉薄唇緊抿。
他也在擔心這個事情。
他如今實力只有巔峰時的六七成,凌之州和魔界那些酒囊飯袋不一樣,他是天帝首徒,是真正從無數天驕中廝殺出來的頂尖人物,真要動起手來,勝負難料。
沉默在殿中蔓延。
燭火跳動,映照著宮厭沉晦暗不明的側臉。
良久,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時景,你幫我做件事……”
他低聲吩咐了幾句。
時景越聽臉色越是凝重:
“我明白了,這就去辦。只是沉哥,這太冒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宮厭沉打斷他,“必須在她生產前解決。去吧,小心些。”
時景不再多言,瘸著腿匆匆離去。
宮厭沉獨自在偏殿站了許久,才返回寢宮。
殿內靜謐,只有雲昭渺輕淺的呼吸聲。
他在床邊坐下,藉著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細細描摹她的睡顏。
她睡得很沉,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頰有了些血色,不像剛回來時那樣慘白得嚇人。
幾縷髮絲汗溼了,黏在光潔的額角。
他伸手,將那幾縷髮絲撥開,指尖貪戀地在她溫熱的面板上停留。
渺渺。
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心底深處不敢觸碰的恐慌,一點點漫上來。
石窟裡滿牆的畫像,靳尚崇瘋狂偏執的眼神,凌之州意有所指的話語……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他抗拒去深想的可能。
難道強行將她留在身邊,真的是錯的?
可他如何能放手?
指尖微微顫抖,他閉上眼,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床上的人兒似乎有所感應,睫毛顫動了幾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朦朧中,她看到宮厭沉近在咫尺的臉。
“阿沉……”她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無意識伸出手,撫上他放在她臉頰邊的手,“你傷處理了嗎?怎麼不休息?”
“處理了。”宮厭沉收回紛亂的思緒,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淺笑,“吵醒你了?”
“沒有。”雲昭渺撐著要坐起來,宮厭沉連忙扶她,在她身後墊好靠墊。
“甚麼時辰了?”她問。
“還早,子時剛過。”宮厭沉道,“再睡會兒。”
雲昭渺搖搖頭,剛想說甚麼,驀然倒吸一口涼氣,手撫上小腹。
宮厭沉頓時緊張起來:“肚子疼?是不是又疼了?我讓魔醫……”
“不是。”雲昭渺拉著他的大手,輕輕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不是疼,”她抬眼看他,眸子裡映著溫暖的燭光,“是寶寶,寶寶在動。”
宮厭沉神情呆滯,腦子裡一片空白。
掌心之下,有著輕微的觸碰感,像一條小魚在平靜的湖面下吐了個泡泡,漾開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