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過去,夜色降臨。
雲昭渺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呆呆地望著魔都城牆的方向,一夜未眠。
“左護法,”她走到外殿,聲音有些沙啞,“外面怎麼樣了?”
左護法條件反射般地答道:“回夫人,叛軍昨夜發起三次猛攻,均被擊退,我軍士氣高昂。呃,不是左護法,是老頭。”
他順口接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連忙糾正,“咳,屬下是說,是左護法,不是老頭。”
雲昭渺沒在意,追問:“擊退了三次猛攻?阿沉他……”
“尊上一切安好。”左護法回答得很快,“夫人,您不必太過憂慮。尊上師承仙界,來歷非凡,修為通天。放眼萬界,除了仙界那幾個……”
他頓住,意識到失言,含糊過去,“總之,這世間能傷到尊上的人,屈指可數。宮冥夜之流,絕非尊上對手。”
這話本是安慰,卻讓雲昭渺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
“阿沉師承仙界?那他本體為何會被仙界之人封印?”
左護法語塞。
尊上的出身和過往,在魔界是絕對的禁忌,知之者甚少,更無人敢議論。
他也是此次宮冥夜當眾揭破,才知曉尊上本體竟被封印在墮神淵。
具體緣由,他哪裡清楚?
左護法垂下頭,“這……夫人,實不相瞞,關於尊上本體被封印之事,屬下也是昨日才從叛賊口中聽聞。其中緣由,屬下並不知曉。”
雲昭渺眉頭輕擰,滿是疑惑。
連左護法這樣的心腹都不知道?
她看著左護法,問道:“那阿沉他以前的事情,你能和我講講嗎?他小時候是甚麼樣子的?怎麼會去仙界學藝?”
左護法身體微僵,頭垂得更低,聲音充滿為難:“夫人恕罪,尊上的過去,並非美好之事。尊上既不願提及,屬下實在不敢僭越議論。我們做下屬的,最忌諱的便是妄議主上私事。還請夫人莫要為難屬下。”
雲昭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好吧。”她輕聲說,轉過身,走向內室,“我有些累了,想歇會兒。”
“夫人請安心休息,屬下就在殿外,隨時聽候吩咐。”左護法恭敬退下,合攏殿門,心中也是憂慮重重。
尊上本體被封印之事,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對如今的戰局,又有多大影響?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被碾磨。
宮厭沉不在身邊,雲昭渺才驚覺自己對他的依賴有多深。
平日裡,即便他再忙,三餐總會陪她用,變著法哄她多吃幾口。
可現在,送來的膳食依舊精心,她卻毫無胃口,勉強吃幾口,胃裡便一陣翻江倒海。
孕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逼著自己喝下安胎的湯藥,已是極限。
也許是因為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消耗,她開始嗜睡。
常常一覺昏沉地睡去,醒來時天色已變,隨後便是長時間的呆坐,望著城牆方向,眼神空洞。
臉色日漸蒼白,人也肉眼可見地清減了些。
時間失去了意義,白天黑夜的交替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少天,寢殿外的光線又暗了下去。
雲昭渺從一個混亂的短夢中驚醒,夢裡全是血色和宮厭沉墜下城牆的畫面,驚出一身冷汗。
她捂著劇烈跳動的心口,臉色蒼白。
殿外,忽然傳來侍女充滿驚喜的呼聲,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
“勝了!勝了!尊上大勝!叛軍潰退了!”
“尊上回來了!大軍凱旋!”
“快!快去稟報夫人!”
雲昭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心跳失序,撞得胸膛生疼。
她隨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赤著腳衝出寢殿。
“夫人!鞋!披風!”侍女在後面驚呼。
雲昭渺一路狂奔,穿過長長的迴廊,跑過寂靜的廣場,來到魔宮主殿前高高的白玉臺階之上。
下方,凱旋的魔族軍從敞開的宮門魚貫而入。
鎧甲染血,旗幟破損,許多將士身上帶著傷,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勝利後的亢奮。
隊伍中押解著不少垂頭喪氣的俘虜。
明明有那麼多人,黑壓壓的一片,喧譁嘈雜。
可雲昭渺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她魂牽夢縈的玄色身影。
宮厭沉玄色戰甲上沾染了許多暗沉的血跡和塵土,束髮的墨玉冠有些歪斜,幾縷黑髮垂落額前。
他正低聲對身旁的時景和二長老吩咐著甚麼。
雲昭渺的眼眶瞬間發紅,積蓄了多日的擔憂、恐懼、思念,化作滾燙的水汽,迅速模糊視線。
她提起裙襬,赤腳踏在冰涼的白玉石階上,一級一級,朝著他飛奔而下。
“夫人小心!”
“夫人慢點!”
身後的侍女和趕來的左護法驚呼。
似是心有靈犀,若有所覺,宮厭沉抬頭望來。
四目相對。
他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兒,穿著單薄的外袍,長髮在奔跑中飛揚,赤著一雙白玉般的腳,正不顧一切地朝他奔來。
小臉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快要溢位來的水光。
他心頭狠狠一撞,所有激戰後的疲憊,都在這一瞬間被那道向他奔來的身影撞得粉碎。
他身形微動,下一瞬便已出現在臺階中段,迎上跑下來的雲昭渺。
張開手臂。
雲昭渺直直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沾染著塵土和淡淡血腥氣的胸膛,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哽咽聲破碎地溢位:“阿沉……”
宮厭沉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極緊,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裡。
他低頭,下頜蹭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無盡的溫柔:“怎麼跑出來了?鞋也不穿。”
雲昭渺不說話,在他懷裡悶悶地哭。
半晌,她才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打量著他,雙手急切地在他身上摸索:“有沒有哪裡受傷?讓我看看……”
她的手指撫過他戰甲上的裂痕和血跡,心揪得更緊。
宮厭沉握住她亂動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沒有受傷,都是別人的血。”
原本累得恨不得當場躺下的時景、二長老,以及周圍一眾傷痕累累的魔將魔兵,見到這幅場景,頓時腰也不酸了,傷口也不疼了,一個個豎起耳朵,眼睛偷偷往這邊瞟,臉上是藏不住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