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緩緩抬頭,臉上沒了半分血色。
對著常天林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如破鑼,
“下官……知道了。”
三個字,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磨滅了最後一絲良知。
“知道就好。”常天林滿意點頭,語氣平淡,
“那你這就去把陳長安叫過來,我親自安排差事!”
他又拍了拍程志安的肩,帶著警告與提醒。
“老程,記住,亂世裡當官的更難活,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
“各為其主,我們沒得選擇,陳長安能為你我鋪路,也算死得其所。”
在他眼裡,陳長安的命,輕如鴻毛。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長安並非任人擺佈的棋子。
更沒想到,他與宋志書的相見,那一句物資約定,
會成為日後撬動奪嫡格局的關鍵,成為他陰謀落空的最大變數。
程志安身子晃了晃,踉蹌著站起身,臉上滿是麻木與無奈。
沉默片刻,終究邁開沉重的腳步,朝門外的小茶館走去。
腳步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每一步,都踩在僅剩的良知上。
漫天風雪依舊呼嘯,青陽鎮的上空烏雲密佈。
一場更大的陰謀,一場更激烈的權謀鬥爭,正在悄然醞釀。
陳長安這個從九品縣尉,不知不覺中,已被捲入紛爭的中心。
此刻的他,還坐在小茶館裡,與宋志書相談甚歡。
尚未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向他緩緩張開,
而他與宋志書埋下的伏筆,終將在這亂世裡,掀起驚濤駭浪。
……
茶盞裡的熱茶冒著嫋嫋熱氣,氤氳了靠窗的木窗欞。
陳長安指尖抵著微涼瓷壁,與宋志書對坐小茶館,
剛落定物資約定的話音,門口便傳沉穩腳步聲。
風雪順著門縫鑽進來,卷得地上碎紙屑打旋飛舞。
宋志書當即起身,理了理胸前九品青綠色官袍,
領口規整後,抬手對來人拱手作揖,禮數週全不含半分怠慢。
來人正是程志安,藏青色縣丞官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鬢角甚至掛著細碎冰碴,顯然是頂著風雪快步趕來。
見宋志書行禮,他亦雙臂微彎腰身略傾,回禮鄭重。
同是朝廷九品命官,雖分屬不同衙署,卻無尊卑之別,
相互對拜間,衣袖掃過空氣帶起細微風聲,
盡是亂世官場裡難得的體面與分寸。
禮畢,程志安抬眼只看向陳長安,眉頭擰得很緊。
他對著陳長安輕輕揮手,神色複雜到難以捉摸,
藏著難言之隱,更帶著迫在眉睫的急切。
陳長安瞧著程志安眼底的凝重,心頭咯噔一沉。
他瞬間察覺不對勁,轉頭對宋志書再次抱拳,
“宋兄,相聚倉促,我便不遠送,前路多保重。”
“這亂世道途兇險,四方山賊橫行,連官驛都敢劫掠,”
陳長安語氣愈發鄭重,眼底是不加掩飾的真切擔憂,
“你押送軍需干係北疆軍士性命,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宋志書聞言,臉上笑意淡去幾分,鄭重點頭應下,
“陳兄叮囑,宋某記在心底,定當嚴加防範,絕無差池。”
他抬手拍了拍陳長安的肩膀,力道沉穩,帶著江湖人的坦蕩。
“下次青陽鎮相見,你可別忘了今日約定!”
宋志書哈哈一笑,眼底閃過對物資的期許,更有對舊識的認可,
轉身快步走出茶館,寒風掀起他的官袍下襬,獵獵作響。
陳長安站在茶館門口,望著宋志書的身影匯入運輸隊伍。
二十多名伙頭兵手持環首刀,腰挎箭矢,警惕地護衛著三輛馬車,
車簾緊閉,隱約能看到裡面堆疊的皮毛與糧袋輪廓。
馬蹄踏雪發出“咯吱”聲響,隊伍朝著城外黑風嶺方向疾馳,
漸漸縮成風雪中的小黑點,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
陳長安立在原地許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官印,心緒翻湧。
他轉身回到程志安面前,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忐忑,
“程大人,縣令常大人那邊,究竟是何說法?”
“平安縣福安寺之事,他是否願意出手相助?”
程志安聞言,深深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化不開的疲憊。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聲音低沉得像是被風雪壓抑,
“且隨我來吧,常大人在公堂召見你,有要事交代。”
說罷,程志安揹負著雙手,轉身朝著衙門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沉重,每一步踩在積雪上都陷下深深的腳印,
像是承載著千斤重擔,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
陳長安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渾身汗毛倒豎。
可事已至此,他早已沒有退路,
只能硬著頭皮,緊隨程志安的腳步,踏入了青陽鎮衙門。
穿過冰冷空曠的庭院,積雪在腳下發出細碎聲響,
兩側的石獅子被白雪覆蓋,只露出猙獰的輪廓,
如同這亂世裡暗藏的獠牙,讓人不寒而慄。
兩人徑直來到公堂之上,堂內氣氛肅穆得令人窒息。
兩側立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麻木,
縣令常天林端坐於公案之後,面色冷峻如霜,不見半分暖意。
“啪!”一聲清脆的驚堂木聲響,震得樑上積雪簌簌掉落。
另一側的縣丞宋元春見狀,當即揮手示意,
兩名膀大腰圓的捕快立刻衝了上來,一人抓住陳長安一隻手臂。
冰冷的鐵鏈瞬間纏上陳長安的手腕,寒意順著面板滲入骨髓。
他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卻發現捕快力道極大,
鐵鉗般的手掌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陳長安,你好大的膽子!”
常天林的冷聲呵斥,如同驚雷般迴盪在公堂之上,
字字句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長安回頭掃了一眼鉗制著自己的捕快,
並未做無用的掙扎,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常天林。
他壓沉著聲音,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與質問:“大人,卑職何罪之有?”
“你還敢明知故問!”常天林猛地一拍公案,怒目圓睜,
案上的文書被震得飛起,又重重落下,
“身為隆安縣縣尉,你竟敢越界執法,跑到平安縣肆意胡鬧!”
“平安縣縣令已然發來信函,指名道姓要處置你這狂妄之徒!”
常天林拿起案上的一封火漆封口的書信,狠狠摔在陳長安腳邊,
“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說?!”
那封書信落在積雪裡,火漆印裂開一道縫隙,
隱約能看到“擅闖邊界”“滋擾地方”等字眼,
墨跡淋漓,像是蘸著血寫就。
陳長安見狀,面色瞬間陰沉下來,眉頭擰成一團。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翻騰著怒火與不甘,
語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大人,卑職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