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到了宋家的滔天罪行,他們勾結福安寺,挖建地宮擄掠女子!”
陳長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字字清晰,“地宮之中,已有兩百多名良家婦女!”
她們被鐵鏈鎖著,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眼神裡全是絕望。
“宋家子弟視人命如草芥,稍有反抗就拳打腳踢,甚至直接打死!”
他繼續說道,想起那名被活活打死的女子,語氣更沉,
“屍體直接扔後山亂葬崗,福安寺和尚披著袈裟,幫著看守、折磨,喪盡天良!”
“我潛入探查被發現,遭到幽冥閣、血衣樓殺手追殺。”
陳長安說起叢林廝殺,語氣平靜卻透著兇險,
“一路拼殺九死一生,才僥倖脫身,此番回來,就是求大人出手相助!”
樁樁件件字字泣血,程志安越聽臉色越沉,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
手中茶盞哐噹一聲砸在桌上,滾燙茶水濺出,灑在官袍上竟渾然不覺。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青磚被踩得咚咚作響。
“你這渾小子!你這是捅了天大的馬蜂窩啊!”
程志安指著陳長安,恨鐵不成鋼,眼底還有難掩的恐懼,
“為官之道審時度勢,有的事,看見了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宋家在平安縣經營三代,根深蒂固產業遍佈全州!”
他停下腳步,聲音陡然提高,“沒強硬後臺,怎敢如此肆無忌憚?”
“你一個從九品,跨界辦案撈過界,是打宋家背後人的臉!”
程志安為官三十餘年,從驛丞爬到縣丞,見慣了官場黑暗。
多少官員因觸碰權貴利益身首異處,血淋淋的教訓刻進骨子裡。
“稍有不慎,你自身難保,我,整個隆安縣,都要被你牽連!”
“大人,我知道莽撞,可那是兩百多條鮮活性命啊!”
陳長安脊背挺得筆直,如寒冬青松,目光灼灼看著程志安,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見死不救,我們與惡人有何異?”
“救?你拿甚麼救?”程志安猛地揮手,滿是絕望與無奈,
“你從九品,我正八品,加縣令也只是三個芝麻官!”
“府臺大人來了,也未必敢動宋家分毫,你可知宋家背後是誰?”
程志安湊上前來,聲音壓得極低,眼底滿是對皇權的忌憚,
“是皇子啊!如今九子奪嫡勢同水火,宋家是六皇子的錢袋子!”
“動宋家就是動六皇子根基,你我在皇子紛爭裡,連螻蟻都不如!”
這話如冰水從頭頂澆下,陳長安渾身一涼,心口的火滅了大半。
他從沒想過,宋家背後竟牽扯到最兇險的皇子奪嫡。
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不甘心地追問:“難道,就真的毫無辦法?”
“大人!求您向上級稟報,哪怕只是遞個訊息,也是一線生機!”
陳長安往前半步,語氣帶著懇求,眼底還燃著最後一絲希望。
可程志安卻突然抬手,厲聲打斷,語氣不容置疑。
“不要再說了!此事就此打住,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程志安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陳長安心上,
“你立刻回家閉門不出,或許,還能保一條性命。”
說罷,程志安拂袖轉身,腳步決絕,不看陳長安一眼。
他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不敢救,
亂世的權謀鬥爭,容不下半分良知的柔軟。
陳長安愣在原地,如遭雷擊,客廳裡只剩炭火微弱的噼啪聲。
窗外風雪呼嘯,颳得窗欞嗚嗚作響,像極了地宮女子的哭嚎。
良久,他回過神,眼底的不甘與執拗,一點點聚起。
程大人不肯幫,那就去找縣令常天林!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不能放棄那些女子。
轉身快步走出客廳,直奔院門口,翻身上馬就要揚鞭。
一道身影急匆匆跑出來,直接攔在馬前,正是程志安。
他跑得氣喘吁吁,官袍有些凌亂,神色複雜難辨,
有掙扎,有無奈,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
“算了,你還是隨我去一趟鎮上的衙門吧。”
程志安喘著氣,聲音沙啞,“縣令大人在衙門,你躲不過去的。”
“只能去找他,碰碰運氣,尋一條生路。”
陳長安坐在馬背上,微微眯起眼睛,思索片刻。
翻身下馬點了點頭,事到如今,只能走這一步。
程志安不敢耽擱,忙回去換了正式官袍,兩人迎著風雪朝衙門去。
一前一後的身影,在雪地裡顯得格外渺小,
如同被狂風裹挾的兩片落葉,身不由己,
前路未卜,只知衙門那方,定是另一重兇險。
此時的青陽鎮衙門,正堂之內一派酒酣耳熱,
與外面的亂世慘狀,形成刺目的對比。
縣令常天林身著正八品官袍,坐在主位,滿臉諂媚。
客座上坐著的人,身著正九品青綠色官袍,竟是宋志書。
昔日宋家的管家,如今成了千戶所吏目,掌管軍營後勤軍需。
背靠北陵將軍麾下戊己校尉營,手握北疆邊防的軍需命脈。
北陵將軍是三皇子一脈核心,手握重兵威名赫赫。
常天林雖瞧不上管家出身的宋志書,
卻萬萬不敢不給北陵將軍的面子,只能俯首帖耳。
“宋大人,”宋志書放下酒盞,臉上掛著謙和笑容,
眼底卻藏著官場得意,“北疆苦寒,軍士缺衣少食,需徵調軍需。”
“知隆安艱難,卻也是無奈,還望大人海涵。”
話說得謙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背後是北陵將軍的勢力。
常天林連連點頭,諂媚幾乎溢位來,“宋大人所言極是!”
“北陵將軍保家衛國,我們後方官員,理當竭盡全力!”
他拍著胸脯一臉鄭重,心裡卻叫苦不迭。
亂世荒年隆安自身難以為繼,糧倉早已見底,
可他不敢拒絕,北陵將軍一句話,便能讓他人頭落地。
“已令衙役民間高價徵調,又從公庫挪出存糧和棉絮。”
常天林端起酒盞,對著宋志書拱手,
“恭喜宋大人一步登天,從此步步高昇,前程似錦!”
話音落,他起身做請,帶著宋志書走出正堂,直奔衙門大院。
院裡早已堆起一座座物資小山,捕快們忙前忙後歸置,
氣氛緊張,卻掩不住物資的珍貴。
有民間收購的獵戶皮毛、山民野物,還有鄉間郎中的藥材。
剩下的,是從公庫挪出的救命存糧,一捆捆嶄新的棉絮。
在這亂世,這些都是堪比黃金的稀缺資源,是北疆軍士的過冬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