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程志安終於放下了筆,看著桌上剛畫好的幾竿翠竹,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轉過身,朝著陳長安的方向看來。
陳長安再也按捺不住,輕輕乾咳了一聲,再次拱手:“小民參見大人!”
程志安剛要落座,聽到聲音猛然一愣,隨即一拍腦門,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爽朗地笑道:“看我這腦袋!剛才你打招呼的時候,我正沉浸在字畫的靈感裡,生怕這靈感轉瞬即逝,就沒來得及回應你,轉頭竟把你這麼個大活人給忘了!老了老了,真是越來越糊塗了。”
他快步走到陳長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陳長安身形挺拔,肩寬腰窄,雖然穿著粗布短打,卻難掩一身幹練之氣,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明亮,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獵戶的沉穩與睿智。
“我剛才聽你說,你是石橋村的獵戶?” 程志安開口問道,語氣平和,“怎麼突然跑到青陽鎮來找本官?莫非是有甚麼冤情?若是有冤情,大可先上報你們村的村長或是里正,讓他們代為呈稟。”
“回大人,小民並無冤情。” 陳長安嘆了口氣,心中已然萌生了退意。
手上這顆官印,看來是沒必要交出去了。
在他看來,這潑天的富貴,程志安根本接不住,也沒有那個資格。
“嘖嘖嘖,你這小子,莫不是在生氣?” 程志安見他神色落寞,忽然笑了起來,“大老遠跑到鎮上,專程來找本官,等了這麼久,卻說沒有冤情。機會可就這一次,下次你再想來見我,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陳長安舔了舔嘴唇,心中猶豫起來。
他看得出來,程志安雖然看似怠慢,卻並非真的目中無人,剛才的舉動,倒像是一種試探。
見他猶豫,程志安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攙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挺大的小夥子,怎麼這點心胸都沒有?我一個老頭子,年歲已高,記性不好,又對字畫痴迷,讓你多等片刻又能如何?”
他頓了頓,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且告訴你,換做其他人,別說等這麼久,怕是連這程府的大門都進不來。本官身為朝廷命官,難道連一點架子都不能有嗎?”
程志安的語氣坦誠而隨和,就像村裡的長輩在和晚輩說話,讓陳長安心中的不滿瞬間消散了大半。
這感覺太過矛盾,眼前的程縣丞,時而像個擺架子的官員,時而又像個和藹的老者,完全不符合他對正九品官員的固有印象,甚至比他這個小夥子還要 “幼稚” 幾分。
“大人,小民怎敢生氣。” 陳長安試探性地回應了一句。
“行了行了,本官公務繁忙,今天還有急事要處理。” 程志安揮了揮手,回到椅子上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紅參茶喝了一口,“你要是真有事情,就趕緊說;若是有冤情,本官也能幫你徹查到底。”
陳長安沉吟片刻,眼睛一轉,沒有再多說廢話。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那正是縣令的官印。
他捧著物件走到書桌前,輕輕放在桌上。
程志安瞥了一眼桌上的布包,以為是陳長安帶來的禮物,隨手就撥到了一旁,臉色瞬間變得嚴肅凝重起來:“你可知曉,賄賂朝廷官員是甚麼罪名?若是你真有道理、有底氣,或是有冤情,大可直言相告,何必搞這一套?”
“大人,小的已經說過了,我並無冤情。” 陳長安平靜地回應,“只是想讓您親眼看看這東西,您看了自然就知道了。”
程志安聞言,淡淡一笑,目光凝視著陳長安,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便伸手解開了布包。
入手一片清涼溫潤,觸感細膩,絕非尋常玉石。
程志安心中一動,連忙低頭看去,瞬間瞪大了眼珠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震驚與激動。
這物件他再熟悉不過!正是縣令大人的官印!
官印通體由和田青玉雕琢而成,長約三寸,寬約三寸,呈正方形,頂部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雄獅,獅身毛髮清晰可辨,神態威嚴,象徵著縣令的權勢與威嚴。
印面刻著繁複的篆體文字,正是本縣縣令的官銜與姓名,字跡規整,刻工精湛,絕非仿冒品所能比擬。
要知道,不同品級的官員,官印的材質、尺寸和頂部雕刻的動物都各不相同。
正八品官印多為岫玉,頂部雕刻豹子;從九品為瑪瑙,雕刻獵犬;而縣令身為從七品,官印用和田青玉,雕刻雄獅,等級森嚴,絕不可混淆。
程志安自己的正九品官印是瑪瑙材質,頂部雕刻獵犬,與這枚官印有著天壤之別,他一眼便能斷定,這正是縣令大人失竊多日的官印!
程志安雙手捧著官印,身體微微顫抖,猛然站起身來,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這…… 這官印你是從何而來?”
他太清楚這官印的分量了!
官印被盜,乃是天大的醜聞,一旦上報朝廷,不僅縣令要被革職查辦,就連他和宋元春這兩個縣丞也難逃干係,輕則罷官,重則殺頭!
所有牽連到這個案子裡的人,都將萬劫不復。
這些日子,縣令大人幾乎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四處搜查官印的下落,甚至派兵搗毀了周圍幾個山賊窩,卻始終一無所獲。
而盜竊官印的盜賊,一旦被抓住,必定是五馬分屍的下場。
眼前這個青年突然奉上官印,若是說不清楚來路,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這也是陳長安為何選擇將官印交給程志安的原因。
他若是直接交給縣令,一個平民百姓突然拿出失竊的官印,必然會被當成盜賊同黨,直接定罪;
但透過程志安之手轉交就不同了,縣令只會獎賞有功的下屬,程志安自然也會感念他的功勞,這可是一筆潑天的富貴。
“回稟大人…… 我能先不說嗎?” 陳長安心中早有打算。
如果能在程志安這兒站穩腳跟,他完全可以把盜竊官印的黑鍋扣在錢員外身上,借程志安的手,徹底剷除這個死對頭。
至於具體怎麼說,還要看程志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