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程志安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卻根本看不進去。
他年近五十,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中帶著幾分疲憊和焦慮。
身上的官袍還沒穿整齊,只披了一件厚厚的棉袍。
聽到敲門聲,程志安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說道:“進來吧。”
老管家推開門走了進去,躬身說道:“大人,門口有個叫陳長安的年輕人,說有要事求見您。”
“陳長安?” 程志安皺起眉頭,這個名字從未聽說過。
這個時候找到自己…… 會有甚麼要事?難道和官印失竊有關?
程志安放下手中的書,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官印被盜的事情,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縣令大人臨走前,特意把他和宋元春叫到跟前,下達了死命令,限他們三日內找回官印,否則就革職查辦。
如今已經過去兩天了,官印依舊杳無音信。
程志安心裡清楚,以宋元春的性格,到時候肯定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他年紀也大了,仕途上早已沒了太多奢望,革職查辦對他而言,或許也不是甚麼壞事,至少不用再承受這份壓力。
可他擔心的是,一旦失去了官職,沒了官府的庇護,那些平日裡被他懲治過的惡人,還有那些山賊土匪,會不會趁機報復?
這些年來,他雖無大功,卻也算得上盡忠職守,公正廉明,得罪的人不在少數。
而且,在縣令大人面前,他始終不如宋元春會來事,宋元春能說會道,善於鑽營,深得縣令信任,平日裡也經常刁難他,處處排擠他。
這次官印失竊,宋元春肯定會想方設法把自己摘乾淨,到時候倒黴的還是他。
想到這裡,程志安心中越發焦慮,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大人,您見不見他?” 老管家見程志安半天沒有說話,再次問道。
程志安沉吟了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不管陳長安是來幹甚麼的,既然他找上門來,估計應該有甚麼事。
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讓他進來吧。” 程志安說道,“帶他到客廳等候,我換件衣服就來。”
“是,大人。” 老管家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程志安站起身,走到屏風後面,換上了整齊的官袍。
他看著銅鏡中自己憔悴的面容,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思忖:不管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先見見這個陳長安再說。
或許,這就是他擺脫困境的唯一機會。
而客廳裡,陳長安正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
客廳佈置得十分簡樸,只有幾張桌椅和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籍,透著一股書卷氣。
顯然,這位程縣丞是個喜好讀書之人。
陳長安心中更加篤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這樣一位官員,或許真的值得信任。
他握緊了懷中的官印,等待著程志安的到來。
一場關乎官印歸屬、仕途沉浮的會面,即將開始。
老管家踩著院中薄雪,緩步走到門口,吱呀一聲推開半扇木門,見陳長安依舊筆直地站在屋簷下,身形未動,神色平靜,便淡淡開口:“你隨我進來吧,老爺召見你。”
“多謝老管家。” 陳長安再次拱手,禮數週全,隨後跟著老管家踏入了程府。
冬日的程府院子,沒有奢華的景緻,卻透著幾分規整清雅。
院牆是普通的青磚砌成,牆頭爬著乾枯的藤蔓,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院中栽著兩株老槐樹,枝椏光禿,枝頭上掛著冰晶,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地面清掃得乾淨,只留著幾道淺淺的腳印,通往正屋和廂房。
東側有一間小小的柴房,西側是水井和磨盤,牆角堆著幾捆曬乾的柴火,用草繩捆得整整齊齊。
整個院子不見雕樑畫棟,卻處處透著打理得宜的整潔,既不像富貴人家那般鋪張,也絕非寒門那般窘迫,恰好契合了正九品縣丞的身份。
穿過一條覆著雪沫的長廊,長廊兩側的立柱刷著暗紅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木頭紋理。
走到書房門口,老管家輕輕敲了敲房門,隨後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不多時,兩個穿著青綠色布裙的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茶,茶香嫋嫋。
丫鬟們走到陳長安面前,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眼神示意他稍候片刻。
“進來吧。” 書房內傳來程志安沉穩的聲音,此時他正坐在書桌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在宣紙上揮毫。
陳長安朝丫鬟們頷首致謝,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內暖意融融,牆角燃著一盆炭火,火苗跳動,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炭火的焦香,混合著淡淡的書卷氣。
程志安背對著他,手中的筆剛剛落下,宣紙上一個 “官” 字赫然在目,字型遒勁有力,筆鋒圓潤,透著幾分剛正不阿的韻味,顯然是苦練多年的功底。
“草民陳長安,來自石橋村的獵戶,參見大人!” 陳長安雙手抱拳,微微彎腰,朝著程志安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恭敬卻不卑不亢。
然而程志安卻沒有應聲,依舊低著頭,目光落在那幅 “官” 字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鬍鬚,似乎在細細品味字中的韻味,完全沒有理會站在一旁的陳長安。
陳長安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臉上神色微微一變。
心中暗忖:難道自己真的找錯人了?這程縣丞的架子,比傳聞中還要大。
都說他恪盡職守,為民做主,可眼下這般漠視,倒像是個只知附庸風雅、不辦實事的酸腐官員。
那兩個丫鬟端著茶走進來,其中一個將茶碗輕輕放在程志安手邊,柔聲說道:“大人,喝口茶暖暖身子吧,這是夫人特意為您泡的紅參茶。”
程志安這才緩緩抬起頭,看了丫鬟一眼,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知道了,替我轉告夫人,辛苦了。”
丫鬟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另一個丫鬟則將另一碗茶放在陳長安身旁的八仙桌上,也跟著退了出去。
程志安拿起桌上的 “官” 字,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後招呼門外的僕役進來,吩咐道:“把這幅字裱起來,掛在東牆。”
僕役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收起字畫退了出去。
程志安又回到書桌前,重新鋪好一張宣紙,拿起硯臺壓在紙角,握住毛筆,似乎又要揮毫作畫。
陳長安依舊躬著身子,腰肢已經有些發酸,心中的不耐煩漸漸滋生。
早知道這程志安是這般德性,他說甚麼也不會登門。
看來這青陽鎮的官員,終究都是一路貨色,沒一個值得期待。
站在門口的老管家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也暗自納悶。
自家老爺平日裡雖喜好字畫,卻絕非這般不分場合之人,今日這般怠慢客人,實在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