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榮連忙上前攙扶,語氣帶著懇求:“老頭子!你別鬧了!長安好心待咱們,咱們不能為老不尊啊!”
可葉柏林卻一把推開她,聲音更冷:“我用你教訓?要走就走,不走你就留在這!”
周桂榮臉色發白,望著閨女,又看看老伴,最終還是垂下頭,嘆了口氣 —— 在這世道,女子出嫁後便以夫為天,她一輩子沒違逆過葉柏林,如今到老,更不敢破例。
她默默走到葉柏林身旁,眼底滿是無奈。
葉柏林見她順從,臉色稍緩,轉身就要往外走。
陳長安卻上前一步,穩穩擋在門檻前。
“你想幹啥?還想攔著我?” 葉柏林怒視著他,語氣愈發不善。
“岳父息怒。” 陳長安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外面天寒地凍,您和岳母身子骨本就弱,若此刻出去,後果不堪設想。若是小婿有哪裡做得不周,您儘管指出,小婿定改。”
他深知,此刻讓步不是懦弱,而是為了倩蓮,更是為了不讓二老在風雪中送命。
葉柏林愣了愣,隨即撇了撇嘴:“做得不周的地方多了!我剛進門,你連杯茶都沒有,這就是你當女婿的規矩?不是給我下馬威嗎?”
“爹!您太過分了!” 葉倩蓮急得眼圈發紅,上前拉住周桂榮,“娘,您別聽他的!安心在這住,他要走就讓他走!”
“娘子,岳父說得對。” 陳長安卻攔了她,轉身走向火爐旁。
他提起溫熱的水壺,從木盒中取出茶葉,仔細放入茶杯,先衝了一遍熱水,將浮沫倒掉,再重新注滿熱水。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幾分恭敬。
隨後,他雙手捧著茶杯,走到葉柏林面前,緩緩低頭:“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失禮了,請您飲茶。”
葉倩蓮看著他謙卑的模樣,心裡又酸又疼 —— 她知道,陳長安從未對誰這般低頭,如今為了她,卻甘願受這份委屈。
葉柏林盯著那杯熱茶,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接過,卻並未喝,只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這麼大人了,這點眼力勁都沒有?” 他又開口,語氣依舊帶著刁難,“只給我倒茶,你岳母就不管了?”
一旁的王寶蓮聽得氣鼓鼓的,剛想上前辯解,卻被劉三悄悄拽到一旁。
“丫頭,別摻和,陳爺自有分寸。” 劉三低聲勸道。
王寶蓮咬著唇,心裡卻替陳長安不平 —— 這分明是倚老賣老,都落魄到這般地步了,還擺甚麼架子?
陳長安卻毫不在意,又取了個茶杯,重新沏了茶,走到周桂榮面前,雙手奉上:“岳母大人,是小婿疏忽了,還請您原諒。”
周桂榮受寵若驚,連忙接過茶杯,聲音帶著哽咽:“長安啊,你別跟你爹一般見識,他就是這脾氣,身上還有傷,我…… 我實在不敢惹他。”
陳長安笑著點頭,剛要說話,卻見葉柏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我喝了,也認你這個女婿。” 他放下茶杯,語氣緩和了幾分,“我閨女跟你吃了不少苦,如今你日子好了,莫要虧待她。我們就走了,不打擾了。”
他說著,昂首挺胸,強忍著胸口的疼痛,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落葉隨風去,我老頭子血裡帶風,註定漂泊。” 話音落時,人已跨出了門檻。
周桂榮連忙跟上,腳步匆匆。
“娘!” 葉倩蓮哭著喊了一聲,卻被陳長安輕輕拉住。
他對著她搖了搖頭,輕聲說:“讓他們走,我跟著看看。”
陳長安送二老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才緩緩關上門。
門外,周桂榮擦著眼淚,忍不住問道:“老頭子,你這是何苦?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出來受凍。”
葉柏林腳步踉蹌,卻笑了笑,聲音沙啞:“咱們老了,早晚要走,何必浪費閨女家的糧食?陳長安這小子,如今懂事多了,閨女以後不會受委屈,我也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等我走不動了,你就回閨女那去,好好享幾天福。”
周桂榮聞言,眼淚掉得更兇 —— 原來他不是倔強,是不想拖累女兒。
鵝毛大雪落在他肩上,壓得他的脊背愈發佝僂,手裡的木棍在雪地裡留下淺淺的痕跡,一步步朝著未知的前方走去,像一片隨風飄零的落葉,不知會落在何處。
鵝毛大雪越下越密,將石橋村的街巷裹進一片蒼茫的白。
葉柏林拄著根斷木柺杖,一步一踉蹌地走在雪地裡,胸口的傷被寒風一吹,疼得他陣陣發顫,每走一步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周桂榮緊緊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半袋王寶蓮給的碎木炭,凍得通紅的手不住地發抖,嘴裡不停唸叨:“老頭子,咱們找個破廟躲躲吧,這雪太大了,再走下去,咱們倆都得凍僵。”
葉柏林卻搖了搖頭,咳出一口帶血的痰,吐在雪地裡,瞬間被白雪染成暗紅:“不行…… 不能去破廟…… 那裡都是乞丐…… 咱們這點木炭…… 會被他們搶了去……”
他深知這亂世裡乞丐的兇殘,餓極了連人都吃,他們老兩口手無縛雞之力,去了破廟,無異於羊入虎口。
可命運偏不遂人願。
兩人剛走到村西頭的歪脖子樹下,就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只見五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從旁邊的柴火垛裡鑽了出來,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手裡拿著生鏽的菜刀和斷了刃的斧頭,眼神裡透著餓狼般的綠光,死死盯著葉柏林和周桂榮。
“喲,這不是葉老頭嗎?” 為首的乞丐臉上有道長長的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看起來格外猙獰,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剛才不是還在陳府門口討飯,怎麼?被趕出來了?”
這幾個乞丐之前也盯上了葉柏林,只是不敢在大戶人家門口明目張膽的動手,所以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兩個老傢伙把饅頭吃了,就剩下了這點碎木炭。
葉柏林心裡一緊,連忙將周桂榮護在身後,握緊了手裡的斷木柺杖:“我們…… 我們就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