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們這是怎麼了?” 葉倩蓮再也繃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快步衝下臺階,一把抓住周桂榮凍得發紫的手。
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還沾著泥雪,摸上去冰得刺骨,讓她心口一陣抽疼。
周桂榮被女兒握住手,積壓多日的委屈瞬間決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蓮兒…… 我和你爹…… 沒地方去了…… 春桃她…… 她把我們趕出來了……”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扎得葉倩蓮心疼。
“春桃怎麼敢這麼做!” 葉倩蓮又氣又急,連忙將周桂榮往院子裡拉,“娘,快進屋暖和暖和,這是你女婿長安的家,也是你的家,怎麼不早來找我?”
她回頭看了眼站在雪地裡的葉柏林,見他依舊佝僂著身子,胸口的破棉襖沾著暗紅血跡,心裡更是揪得慌 —— 父親向來好強,如今落到這般境地,怕是受了不少罪。
周桂榮被女兒拉著,腳步踉蹌,目光掃過院內整齊的廂房、廊下掛著的臘肉,還有暖閣裡透出的燈火,滿眼都是難以置信:“蓮兒…… 你們這是…… 發家了?從前看你日子也難,哪敢來給你添麻煩……”
“長安現在有本事了,能養活咱們一家人。” 葉倩蓮擦了擦眼淚,回頭對著庭院喊道,“寶蓮!快去廚房煮碗薑湯,再拿床厚棉被來!”
“哎!我這就去!” 王寶蓮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跑,腳步急促得差點摔在雪地裡。
葉倩蓮拉著周桂榮剛走到門口,卻發現葉柏林還站在原地,像根枯木似的釘在雪地裡,不肯挪動半步。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眉毛上,很快就白了一片,看起來愈發蒼老憔悴。
“爹,你怎麼不進來?” 葉倩蓮停下腳步,聲音帶著懇求。
葉柏林緩緩抬起頭,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羞愧,他避開女兒的目光,伸手一把拽住周桂榮的另一隻手,聲音沙啞卻帶著倔強:“別在這丟人現眼!跟我走!就算餓死,也不能來這討飯!”
他的手勁極大,周桂榮被拽得一個趔趄,連忙勸道:“老頭子!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裝甚麼硬氣?快進屋吧!你胸口的傷熬不住啊!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她就差給老伴跪下了 !
自己挨餓受凍倒也罷了,可葉柏林胸口的傷是被家丁打的,若是再凍著,怕是要出人命。
葉柏林卻咬著牙不肯鬆手,額頭青筋凸起:“我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這!給人添累贅,礙眼!”
他這輩子好強,年輕時靠種地養活一家人,從不肯向人低頭!
如今落到沿街乞討的地步,還要靠曾經被自己趕出門的女兒接濟,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像被烈火灼燒,讓他怎麼也邁不開那一步。
他忘不了,當初葉倩蓮走投無路來投奔他,哭得梨花帶雨,求他給口飯吃,他卻因為怕被葉春桃埋怨,硬是把她趕了出去!
如今風水輪流轉,他成了需要接濟的人,面對容光煥發的女兒,只剩下滿心的愧疚與難堪。
“爹!” 葉倩蓮再也忍不住,聲音陡然提高,“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娘想想!她跟著你餓了這麼久,凍了這麼久,怎麼扛得住?這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要死撐著!我是你女兒,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你凍死餓死在街頭嗎?”
葉柏林渾身一震,卻依舊不肯鬆口,反而拽著周桂榮往後退:“不用你管!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葉倩蓮又氣又急,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她瞥見劉三正站在廊下,連忙喊道:“劉三哥,幫把手!”
劉三早就注意到門口的動靜,只是沒敢貿然上前。
聽到葉倩蓮的吩咐,他立刻快步上前,不等葉柏林反應,就從後面伸出胳膊,一把將他扛了起來。
葉柏林又驚又怒,手腳亂蹬,嘴裡喊著 放開我!
可劉三是常年幹力氣活的壯青年,力氣大得驚人,任憑他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徑直將他扛進了院子。
周桂榮見狀,終於鬆了口氣,連忙跟著走進院子,嘴裡還不停唸叨:“老頭子,你就別犟了!蓮兒是你閨女,又不是外人……”
葉倩蓮看著被扛進暖閣的父親,眼淚又掉了下來,卻也鬆了口氣。
她知道父親的脾氣,如今先讓他進屋暖和,等他緩過勁來,再慢慢勸他!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爹孃再在外面受凍捱餓了。
暖閣裡的火盆燃得正旺,陳長安聽到動靜,也從裡屋走了出來,看到被劉三扛進來的葉柏林,還有哭紅眼睛的周桂榮,頓時明白了幾分。
他走上前,對著葉柏林和周桂榮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岳父,岳母,一路辛苦,快坐下暖和暖和。”
葉柏林被劉三放下,依舊梗著脖子,不肯坐下,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暖閣裡的熱氣裹著炭火的香氣,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讓他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岳母大人,都是自家人,何須如此見外?” 陳長安面帶溫和笑意,目光掃過二老憔悴的模樣,語氣誠懇,“多年未見,您和岳父既來了,便安心住下,也好陪倩蓮多說說話。”
周桂榮聞言,眼角泛起淚光,卻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葉柏林,眼神裡滿是試探。
葉柏林卻冷哼一聲,下巴微抬,語氣帶著幾分生硬:“貓哭耗子假慈悲!賺了兩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
陳長安臉上的笑容未減,只淡淡頷首,並未辯解 !
他深知岳父性子倔強,又念及往日虧欠,此刻的刁難,不過是自尊心在作祟。
可這番話落在葉倩蓮耳中,卻像針扎一般難受,她皺起眉頭,忍不住開口:“爹!長安好心收留您和娘,您怎麼能這麼說?這不是不知好歹嗎?”
“怎麼?就知道護著你爺們?” 葉柏林一點就著,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時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你現在有錢有勢,說甚麼都對!我犟不過你,我走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