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離得遠,聽不清她在說甚麼,只看到她跟王老五比劃了半天。
王老五突然咧開嘴,扯著嗓子喊:
“啥?陪我睡一次,要個魚頭?你咋不去搶?你是金子做的?我看就這魚尾,要不要?不要拉倒!”
那婦人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可看著懷裡孩子哭啞的嗓子,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動作麻木得像個木偶。
然後,她就開始解身上那件破爛的單衣,露出的胳膊細得像根柴禾,面板凍得青紫。
王老五拎著魚,嘿嘿笑著跟在她身後,往旁邊的野草叢裡鑽。
草叢裡很快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還有王老五粗重的喘息。
而那個婦人的丈夫,就坐在原地,背對著草叢,手裡抓著塊石頭,一下下砸著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麻木地逃避。
陳長安皺緊了眉頭,別過臉去。
他不是第一次見這種事了,大荒年月,餓瘋了的時候,別說是用身子換口吃的,就是易子而食都不稀奇。
他現在能顧好自己的妻女就不錯了,哪有本事管別人的死活?
過了好一會兒,那婦人從草叢裡走出來,衣服穿得歪歪扭扭,臉上帶著點不正常的潮紅,手裡緊緊攥著半條魚尾,魚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走到丈夫身邊,把魚尾遞過去,聲音細若蚊蠅:
“回家…… 熬湯吧。”
那漢子接過魚尾,看都沒看她一眼,拉起孩子就往村子的方向走。
婦人默默跟在後面,背影單薄,走起路來也一瘸一拐的……
陳長安收回目光,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沉重,開始往冰窟窿裡下網。
他事先把幾張絲線網用麻繩串在了一起,網眼細密,專捕小魚,也能網住大魚的鰭。
他小心翼翼地把網往水裡送,網繩一點點沉下去。
直到整個網都沒入水中,才把網的另一頭牢牢系在旁邊一根砸進土裡的木樁上。
這凍土硬得像鐵,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木樁砸進去半尺深。
這樣就算有大魚撞網,也不至於把網拖走。
網下好了,他沒急著等魚上鉤,又拿起鐵鎬。
在離第一個冰窟窿不遠的地方,開始鑿第二個冰窟窿。
這冰面比剛才那塊更厚,每一鎬下去都像是砸在石頭上,震得他胳膊發麻。
太陽慢慢爬了上來,雪停了,可風更硬了,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周圍的人見他又開始鑿冰,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有幾個甚至停下手裡的活,遠遠地看著,眼裡帶著點期盼 —— 要是這冰窟窿裡能出魚,等陳長安走了,他們也好來碰碰運氣。
又耗了一個多時辰,第二個冰窟窿也鑿好了,比第一個還大些。
冰面下的水泛著黑綠的光,隱約能看到水底的水草。
陳長安直起身,累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他昨天特意蒸的五穀雜糧,摻了點鹿油,捏成了幾個小球。
這便是魚餌了,在這水裡,算得上是稀罕物。
他把魚餌掛在魚鉤上,順著冰窟窿往下放。
直到魚線繃緊,才把線的另一頭系在旁邊的石頭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找了塊背風的石頭坐下。
從懷裡摸出塊乾硬的米餅,就著雪,慢慢嚼了起來。
米餅是昨天在雜貨鋪買的,硬得能硌掉牙,可陳長安嚼得很香。
他看著那兩個冒著白氣的冰窟窿,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要是能網到魚,就挑幾條大的帶回家,小的就拿到鎮上去賣,換點銀子,再給蓮兒買支好點的針線,給妞妞買點糖塊。
陽光漸漸暖了些,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遠處的冰面上,那些鑿冰的人還在埋頭苦幹。
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或是孩子的哭鬧,很快又被寒風吞沒。
陳長安靠在石頭上,眯著眼養神,心裡卻像揣了團火 ——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他想,一定能讓蓮兒和妞妞過上好日子。
陳長安握著魚叉的手早已凍得發紅,指節卻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屏著呼吸,目光死死鎖在冰窟窿裡那片泛著幽光的水面上。
連睫毛上凝結的冰碴都不敢輕易抖落 —— 方才那絲極細微的水波晃動,絕不是風颳的,水下定有活物經過。
冰面下的水色深綠,隱約能瞧見幾縷水草在暗流中輕輕擺盪,像鬼怪的髮絲。
周圍的風雪漸漸小了些,只剩下遠處村民鑿冰的悶響,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水面突然 “咔嗒” 輕響,浮著的碎冰碴猛地一顫。
像被甚麼東西從底下撞了下,隨即又歸於平靜。
“來了!” 陳長安心頭一緊,手腕猛地翻轉,魚叉帶著破空的銳嘯,“噗嗤” 一聲扎進冰窟窿!
水花驟然濺起,混著暗紅的血珠浮上水面,在冰碴間洇開一小片,很快又被新凝結的薄冰凍住。
他雙臂發力,猛地往上一拽,魚叉帶著沉甸甸的力道破水而出 —— 叉尖上掛著條銀白的魚,身子足有三拃長,尾鰭還在瘋狂拍打,濺得他手背上全是冰冷的水珠。
“三四斤重,正好給妞妞熬湯。” 陳長安掂量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這魚體型勻稱,鱗甲細密,一看就是水質乾淨的地方才能養出來的,熬出的湯定是奶白鮮香。
他迅速掃了眼四周,見那些村民都埋頭跟冰面較勁,沒人注意這邊。
趕緊將魚從叉上摘下來,塞進早就備好的粗布網兜裡,轉身往背後的揹簍一塞,又用帶來的舊草蓆嚴嚴實實地蓋住。
草蓆下傳來魚身扭動的輕響,他卻像揣了塊烙鐵,手心直冒汗。
這大荒年月,一條魚就是幾條人命。
前陣子聽說鄰村有戶人家藏了半袋糠麩,夜裡被人撬了門,男人被打死,女人孩子不知去向,最後只在灶臺後找到幾撮帶血的糠皮。
剛才那婦人用身子換條魚尾的事還在眼前晃,他可不敢大意。
將魚藏好,陳長安鬆了口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熱氣。
這點收穫雖不算多,卻像顆定心丸,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挪到另一個冰窟窿旁,那裡還繫著昨天蒸的五穀雜糧魚餌。
麻線安安靜靜地垂在水裡,像條冬眠的蛇。
冰面上又結了層薄冰,他拿起鐵鎬輕輕敲碎,冰碴落水的輕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太陽慢慢爬高了些,雪停了,風卻更硬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陳長安正想活動下發麻的腳,突然瞥見那根麻線猛地往下一沉,差點被拽進水裡!
線尾繫著的小石子都被拖得傾斜,顯然水下的東西力道不小。
“好傢伙!” 他低喝一聲,想也不想,手腕翻轉,魚叉帶著全身力氣扎進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