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叉尖明顯撞上了硬物,阻力比剛才大了數倍,震得他胳膊都麻了 —— 絕對是條大魚!
他咬著牙,雙臂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挑,“嘩啦” 一聲,一大片冷水裹挾著冰碴濺起,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
不等水珠落地,一條黑乎乎的大魚就被叉在了尖上,身子足有半米長,粗得像個小胳膊,尾鰭一甩就帶著魚叉劇烈晃動,差點脫手。
“是黑魚!” 陳長安又驚又喜。
這野水窪沒人工投過魚苗,能長出這麼大的黑魚,少說也得十年八年。
他掂了掂,估摸著足有二十斤重,光是這一身肉,就夠家裡吃上個把月,若是拿到鎮上,賣給那些藥鋪或是酒樓,三五兩銀子絕對跑不了。
剛把魚叉舉穩,就感覺後背爬過幾道滾燙的視線。
他猛地回頭,只見周圍那些鑿冰的村民不知何時都停了手。
一個個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魚,眼睛瞪得溜圓,像餓極了的狼崽子。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懷裡的孩子也伸著脖子,小臉上滿是渴望,喉嚨裡發出 “咕嚕” 的聲響。
“喲,這不是陳公子嗎?” 一個瘦高個村民先開了口。
他穿著件露出棉絮的破襖,手裡攥著根鏽鐵釺,語氣裡帶著酸溜溜的嘲諷。
“您這金貴身子也來遭這份罪?不如回家摟著媳婦焐炕頭,讓我們這些粗人替您忙活,多舒坦。”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笑聲裡裹著的全是幸災樂禍。
這些人誰不知道陳長安的底細?
當年他剛到石橋村時,坐著馬車,穿得綾羅綢緞,帶著一妻二妾,手裡攥著百兩銀子,連丫鬟小廝都跟著兩個,那派頭,讓全村人都直咂舌。
可沒幾年就把家底敗光了,首飾當光,小妾跑了,連媳婦葉倩蓮都差點被他押去賭桌。
如今落到跟他們一樣鑿冰打魚的地步,誰不覺得解氣?
“就是,陳公子以前哪用自己動手?” 另一個矮胖村民介面道。
他臉上凍得通紅,鼻子下掛著兩道清涕:“以前都是讓丫鬟把魚挑好了,片成魚片送到跟前,現在倒好,親自下手抓魚,這落差,嘖嘖……”
陳長安沒理會這些風涼話,低頭將黑魚往揹簍裡塞。
魚太大,塞了半天才勉強塞進,草蓆都被撐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烏黑的魚尾。
他拽了拽草蓆,想蓋得更嚴實些,手腕卻被人猛地抓住了。
“嘖嘖,這麼大的魚,夠吃半個月了吧?”
抓著他手腕的是個瘸腿漢子,滿臉麻子,正是村裡出了名的潑皮張二麻子。
他一瘸一拐地湊過來,眼神在揹簍上打轉,像蒼蠅盯著腐肉。
“拿去鎮上賣,少說也值三五兩銀子,夠您去蘭桂坊瀟灑兩回了,說不定還能把上次欠的賭債還上點。”
這話像根毒刺,一下子紮在眾人心上。
三五兩銀子!
他們鑿冰鑿到手腳凍爛,連條小魚苗都摸不著,陳長安倒好,一來就逮著條 “銀魚”,哪能甘心?
“陳長安,你吃得了這麼多嗎?”
一個渾身長著膿瘡的漢子湊上來,他瘦得只剩皮包骨,顴骨高高凸起,說話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像是風箱漏了氣。
“分我點,我三天沒吃東西了,再不吃就得餓死在這冰面上。”
“就是!都是一個村的,別這麼自私!”
一個胖婦人叉著腰,嗓門尖利得像刮鍋,她褲腳沾著泥和冰碴,露出的腳踝凍得發紫。
“這地方是我們先來的,你一聲不吭就佔了,現在有了收穫,分點給我們怎麼了?我們要是餓死了,你也脫不了干係!”
“不給就別想走!”
人群裡有人開始擼袖子,露出的胳膊瘦得能看見骨頭,卻擺出兇狠的架勢。
“打斷你的狗腿,魚照樣得留下!”
張二麻子見陳長安始終不吭聲,臉上的笑漸漸沉了下來。
他往前湊了兩步,唾沫星子噴了陳長安一臉:“跟你說話呢!啞巴了?識相點就把魚分了,不然……”
他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冰冷刺骨的字打斷:“滾。”
陳長安緩緩抬起頭,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沒一絲溫度。
這些年他渾渾噩噩,任人嘲笑欺辱,可這不代表他忘了怎麼發火。
妻女受辱的畫面還在腦子裡燒,這些人又想搶他給家人的口糧,真當他還是那個任人拿捏的窩囊廢?
周圍的鬨笑戛然而止。
眾人愣了愣,隨即湧上滿臉怒色 —— 一個敗光家底的廢物,也敢跟他們叫板?
張二麻子更是氣得臉都歪了,他猛地晃著肩膀逼近,一隻手偷偷摸向腰間:“你他媽跟誰叫滾?信不信老子……”
話音未落,陳長安的拳頭已經到了。
“砰!”
一拳正中張二麻子的鼻子,脆響伴隨著淒厲的慘叫炸開。
他整個人像被掀翻的麻袋,往後踉蹌了幾步,鼻血 “嘩嘩” 往下淌,染紅了胸前的破衣,連嘴裡都嗆出了血沫。
他下意識地捂鼻子,卻忘了手裡還攥著把鐮刀,“噹啷” 一聲,鐮刀掉在冰面上,滑出老遠。
沒等他緩過勁,陳長安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去,撿起鐮刀,反手就劈了下去!
“噗嗤!”
鐮刀沒開刃,卻帶著千鈞之力砍在張二麻子胳膊上,深陷進血肉裡,帶出一串血珠。
他 “嗷” 地一聲慘叫,眼睛瞪得像銅鈴,疼得渾身抽搐,直挺挺倒在雪地裡,來回翻滾。
血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很快就沒了聲息 —— 竟是痛暈了過去。
周圍的村民全傻了。
剛才還在嘲諷鬨笑的人,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
他們印象裡的陳長安,是那個喝了酒就哭哭啼啼,被追債就跪地求饒的窩囊廢,是那個連老婆孩子都護不住的軟蛋,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狠?
那拳頭又快又準,那鐮刀劈得毫不猶豫,眼裡的狠勁,比村裡最兇的獵戶還嚇人!
有個剛才還叫得最兇的漢子,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趕緊往後縮了縮,想躲到別人身後。
陳長安甩了甩鐮刀上的血,血珠濺在雪地上,像綻開的紅梅。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眾人,目光掃過之處,村民們紛紛往後縮,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胖婦人嚇得捂住了嘴,剛才尖利的嗓門像被掐斷的琴絃,半點聲都發不出來。
抱著孩子的婦人趕緊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低下頭不敢再看。
“還有誰想要魚?”
陳長安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冰碴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沒人敢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