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睡得沉,沒捨得叫。”
葉倩蓮見他穿好皮衣,眼裡閃過一絲滿意,又勸道:
“要不…… 今天就別去了?天還沒亮呢,山裡水裡都凍著冰,多危險。再說家裡還有那麼多鹿肉,夠咱們吃好幾天了。”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心疼。
陳長安卻已經走到她身邊,不由分說地拿過她手裡的棉襖和針線,往炕上一放,彎腰就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呀!”
葉倩蓮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臉頰瞬間紅透,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輕輕放進了被窩裡。
“聽話,睡一會兒。”
陳長安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把身子熬壞了,我該心疼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紅撲撲的臉,又補充道:
“再說,以後條件好了,咱們還得再要個孩子呢,你可得養足精神。”
葉倩蓮的臉更紅了,埋在被窩裡,只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陳長安笑了笑,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
又走到炕梢,看著熟睡的妞妞 —— 小丫頭大概是夢到了好吃的,小嘴吧唧了兩下,臉蛋紅得像個蘋果。
他忍不住也在女兒臉蛋上親了親,這才拿起牆角的漁網、魚叉和鐵鎬,一股腦背在身上,轉身往外走。
出門時,他特意把門從外面插好,木栓 “咔噠” 一聲扣緊,才算放了心。
被窩裡的葉倩蓮,聽著門響,心裡像揣了塊暖炭。
這種被人疼惜的滋味,已經太久沒嘗過了。
她想起剛嫁過來的時候,陳長安還是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雖有些嬌縱,卻會把最好的點心留給她,會在寒夜裡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可自從被家族趕出來,落腳這石橋村,他就像變了個人 —— 酗酒、賭博,輸了錢就回家打罵,家裡最後一點糧都被他拿去換了酒。
連跟著來的兩個小妾,也熬不住這頓頓捱餓的日子,說是回孃家借錢,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逆來順受,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熬下去了。
可這兩天,陳長安像是突然醒了過來,會給她買新布,會抱著妞妞笑,會心疼她熬夜……
葉倩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裡彷彿還留著他親吻的溫度。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祈禱:
老天爺,求你讓這一切都是真的,千萬別像夢一樣,醒了就沒了。
倦意終於徹底湧了上來,她轉過身,輕輕摟住妞妞溫軟的小身子,嘴角帶著笑,沉沉睡了過去。
屋外,天依舊黑沉沉的,只有幾顆寒星掛在天邊,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陳長安揹著工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
雪下得正緊,鵝毛似的雪片撲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
可他穿著狼王皮襖,上身暖得很,只有下身那條破褲子擋不住寒氣,凍得腿肚子有點發僵。
他拽了拽皮衣下襬,把腰勒得更緊些,心裡卻燃著團火 ——
等打了魚,給妞妞燉上湯,再給蓮兒做個紅燒魚頭,她最愛吃那個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離村子已有十里地,眼前出現一片野水窪。
這水窪佔地不小,平日裡水草豐茂,到了冬天,整個凍成了塊大冰坨,冰面泛著青黑的光,上面覆蓋著層新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陳長安藉著手裡煤油燈的微光,隱約看到冰面上散落著幾個黑影,都在埋頭鑿冰,動作遲緩得像提線木偶。
他走近了些才看清,那些人大多穿著破爛的單衣,有的甚至光著腳踩在雪地裡。
腳踝凍得發紫,面板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結了層黑痂。
他們手裡的工具也簡陋得很,有的用石頭砸,有的拿根鏽鐵釺子鑿,每一下都使出全身力氣,可冰面只留下個白印子。
其中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漢子,鑿了沒幾下就直挺挺倒下去。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趕緊撲過去,把他拖到背風處,嘴對嘴給他哈氣,好半天才見他緩過口氣,又掙扎著爬起來,拿起鐵釺子繼續鑿。
陳長安沒心思多看,他靠著腦子裡那點模糊的記憶 —— 上次打獵時路過這裡,見水裡有魚躍出 —— 找了個冰面看起來略薄些的地方,放下工具,掄起鐵鎬就開始鑿。
“哐!”
鐵鎬砸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冰面只裂開一道細縫,像條凍僵的蛇。
他咬了咬牙,又掄起鐵鎬,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
“哐、哐、哐……”
聲響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得很遠,驚得遠處幾隻寒鳥撲稜稜飛起,又很快落回枝頭。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髮上、眉毛上,很快就結了層白霜。
他額頭卻冒出汗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剛流到下巴就凍成了冰珠。
他時不時停下來,往手上哈口熱氣,搓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再繼續掄鎬。
不知過了多久,煤油燈的光越來越暗,最後 “噗” 地一聲滅了。
陳長安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抬頭一看,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雖然太陽還沒出來,可週圍的景物已經能看清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鑿的地方已經有了個臉盆大的冰窟窿,冰碴堆在旁邊,像座小小的雪山。
他喘了口氣,正想歇會兒,就聽遠處傳來一聲嘶啞的吶喊:
“抓到了!我抓到魚了!”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瘸腿漢子正舉著條半尺長的魚,在冰面上又蹦又跳,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那魚還在掙扎,尾巴甩得冰面啪啪響。
陳長安認得他,是鄰村的王老五,聽說為了守這個別人鑿過的冰窟窿,已經在這兒蹲了兩天兩夜了。
餓了就啃口雪,困了就蜷縮在石頭後面打個盹。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條魚,喉嚨不停蠕動,有幾個孩子甚至哭了起來,喊著要吃魚。
其中一個穿得像叫花子似的漢子,看著王老五手裡的魚,突然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抱著頭嚎啕大哭:
“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守了三天,啥都沒有啊!”
他一哭,旁邊的妻子也紅了眼,抱著懷裡餓得直哼哼的孩子,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那漢子哭了陣,忽然止住聲,抬頭衝妻子使了個眼色。
那婦人愣了愣,嘴唇哆嗦著,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扶著孩子站起來,一步一挪地朝著王老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