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松這才像是從夢中驚醒，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楊柳，努力平復情緒：“啊，於靚，我和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楊柳，這位是...秀鸞。她們是我年輕時候認識的好友，很多年沒見了。”
他的介紹有些語無倫次，眼神始終沒有離開楊柳。
於靚的目光在楊柳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原來是正松的老朋友。你們好，我是於靚，正松的妻子。”她轉向身後的兩個女兒，“天美，友善，來，叫人。”
夏天美——那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楊柳阿姨好！秀鸞阿姨好！我是天美！”
夏友善則慢了一步，她的笑容標準但缺乏溫度：“楊柳阿姨，秀鸞阿姨，你們好。”
她的目光掃過楊真真，眼神更冷了幾分。
“楊柳啊，這位是...”夏正松這時才注意到一直坐在桌邊的楊真真，他的眼睛微微睜大，“這是...你的女兒？”
楊柳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是...這是我女兒，真真。”她轉向紫靈，眼神複雜，“真真，這位是...夏叔叔，這位是於阿姨。”
紫靈站起身，禮貌地微笑：“夏叔叔好，於阿姨好。”
她的目光平靜，心中卻在快速分析——夏正松見到母親的反應太不尋常，那不僅僅是見到老朋友的激動。而母親的反應更證實了這一點：她在害怕，想逃避，她其實也知道夏正松是自己父親，只是楊柳不說，她就當做不知道好了。
“真真...都長這麼大了。”夏正松看著紫靈，眼神中有震驚，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時間過得真快啊...”
於靚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但她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楊柳，你們這是要吃飯嗎？不如我們一起吧？我們訂的是包廂，地方寬敞，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對，對，一起吧！”夏正松立刻附和，“楊柳，秀鸞，這麼多年沒見，我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說。”
楊柳和秀鸞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猶豫和為難。楊柳更是直接搖頭：“正松，夏夫人，這不用了吧...我們就是隨便吃個便飯，不打擾你們一家人聚餐了...”
“怎麼會打擾呢？”於靚熱情地拉住秀鸞的手，“正松難得見到老朋友，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一起吃多熱鬧啊！”
“是啊楊柳阿姨，一起嘛！”夏天美也湊過來，笑容天真爛漫，“人多吃飯香！”
夏友善卻在這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體貼：“媽，我看楊柳阿姨應該也不想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們就別勉強人家了。畢竟...這麼多年沒聯絡，突然一起吃飯也挺尷尬的。”
這話表面上是在為楊柳考慮，實則是在提醒所有人——你們已經多年沒有聯絡，關係早就疏遠了。
於靚看了女兒一眼，語氣溫和但堅定：“友善，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你爸好不容易碰到老朋友，肯定要多聊聊啊。”她轉向楊柳和秀鸞，“來吧，別客氣了。”
說著，她幾乎是半推半拉地帶著秀鸞朝包廂走去。夏正松也期待地看著楊柳：“楊柳，來吧...”
楊柳咬了咬嘴唇，最終點了點頭。她看向紫靈，眼神中有求助，也有無奈。
紫靈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捏了捏，示意她安心。然後她轉向夏正松和於靚，微笑道：“那就打擾了。”
包廂比外面的大廳更加奢華，圓桌足夠容納十人，牆上掛著水墨畫，角落裡有綠植點綴。服務員很快重新佈置了餐桌，添了碗筷。
落座時，夏正松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楊柳身邊。於靚看在眼裡，笑容不變，在丈夫另一邊坐下。夏天美挨著母親，夏友善則坐在了天美旁邊。秀鸞坐在楊柳另一邊，紫靈挨著秀鸞。
這種座位安排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格局——夏正松和楊柳被夾在中間，兩邊是各自的家人。
點菜時，夏正松堅持要請客，點了許多招牌菜。等待上菜的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楊柳，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夏正松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
楊柳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還...還好。”
“你女兒都這麼大了...”夏正松的目光又轉向紫靈，“真真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紫靈替母親回答，聲音平靜。
“二十六...”夏正松重複著這個數字，眼神有些恍惚，“時間過得真快...最後一次見你，你還是個小姑娘...”
楊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秀鸞見狀，連忙接過話頭：“夏先生，聽真真說，您現在經營著幸福地產？做得很大啊。”
提到事業，夏正松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是，做了些小生意。秀鸞你呢？還有楊柳，你們現在在做甚麼？”
“我們開了家小餐廳。”秀鸞笑著說，“就在市中心，叫‘楊記新篇’，主打雞肉飯。楊柳的手藝，你是知道的。”
夏正松的眼睛亮了一下：“楊柳的雞肉飯...我記得，那時候你做的雞肉飯最好吃。”他的語氣裡有懷念，也有感慨。
於靚安靜地聽著，偶爾抿一口茶，臉上始終保持著優雅的微笑。但紫靈注意到，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夏友善則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冷眼旁觀，偶爾看向楊真真的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敵意。夏天美倒是很活躍，一會兒問秀鸞餐廳在哪裡，一會兒誇紫靈的衣服好看。
菜陸續上來了。夏正松不停地給楊柳夾菜：“這個清蒸魚是這裡的招牌，你嚐嚐...還有這個蟹粉豆腐，你以前最愛吃豆腐了...”
他的舉動過於殷勤，連夏天美都察覺到了不對勁，疑惑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於靚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但她依然沒有說甚麼，只是偶爾給丈夫夾菜，溫柔地說：“正松，你也吃，別光顧著招呼別人。”
飯吃到一半，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了孩子們身上。
“楊柳啊，我看真真這孩子氣質出眾，談吐得體，一定很優秀。”夏正松看著紫靈，眼中帶著欣賞，“現在在哪裡高就啊？”
楊柳提到女兒，臉上終於有了光彩：“真真現在在層峰建設工作。”
“層峰？”夏正松有些驚訝，“那可是大公司。做甚麼職位？”
“設計總監。”楊柳的聲音裡滿是驕傲。
夏正松的眼睛瞪大了：“設計總監？層峰新來的那位天才設計師，就是真真？”
他轉向於靚，語氣激動：“於靚，你還記得嗎？我之前跟你說過，幸福地產曾經想邀請一位在國際上拿了大獎的設計師來公司，開出了非常優厚的條件，但被對方拒絕了。那位設計師在國外的名字叫‘紫靈’，回國後用的本名...”
於靚也想起來了，她看著紫靈，眼中閃過驚訝：“原來就是真真啊！正松當時還懊惱了很長時間，說錯過了人才。”
夏正松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當時還想，到底是甚麼樣的人才會拒絕我們開出的條件...沒想到竟然是楊柳的女兒！”他看向紫靈，眼神更加熱切，“真真，你比你媽媽當年還要優秀啊！”
這話裡的意味太明顯了。楊柳的臉色又白了，秀鸞皺了皺眉，於靚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夏友善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爸，您這話說的，好像楊阿姨當年不夠優秀似的。”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夏正松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補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真真很優秀，楊柳也很優秀...”
但越描越黑。
於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然優雅，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正松，你今天見到老朋友，太高興了，話都說不清楚了。”
她轉向楊柳和秀鸞，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比剛才疏遠了許多：“楊柳，秀鸞，謝謝你們今天能一起吃飯。不過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我也有些累了。要不今天就到這裡？”
這是委婉的逐客令。
楊柳如釋重負，立刻站起來：“是，是該回去了。餐廳明天還要開門，我們得早點休息。”
秀鸞也站起來：“謝謝夏先生夏夫人的款待。”
紫靈扶著母親，對夏正松和於靚禮貌地點頭：“夏叔叔，於阿姨，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謝謝今天的晚餐。”
夏正松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於靚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只能看著楊柳，眼神複雜：“楊柳...我們再聯絡。把你的電話給我，好嗎？”
楊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報出了一個號碼——是餐廳的座機。
離開包廂，走出餐廳，晚風吹在臉上，楊柳才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緊張的考試。
“媽，您沒事吧？”紫靈關切地問。
楊柳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秀鸞也擔憂地看著她：“楊柳，你和夏正松...”
“都是過去的事了。”楊柳打斷她，聲音很輕，“我們回家吧。”
三人上了車。紫靈透過後視鏡，看到母親靠在車窗上，眼神迷茫地望著窗外的夜景，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淡淡的憂傷裡。
她知道，今天這場意外的重逢，揭開了一些塵封的往事。而那些往事，可能會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生活中，盪開一圈圈漣漪。
至於這些漣漪最終會擴散到哪裡，會帶來甚麼改變，誰也不知道。
但紫靈確定的是，無論發生甚麼，她都會守在母親身邊。這一世，她有能力保護自己在乎的人，有能力面對任何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