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別墅的書房裡,燈光柔和。夏正松獨自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蒂——他平時很少抽菸,但今晚破例了。
牆上的鐘顯示已經是凌晨一點。晚宴結束後回到家,他就一直這樣坐著,眼前不斷浮現楊柳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二十六年前,她還是個眉眼清秀、笑容羞澀的姑娘;如今,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正松。”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於靚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進來。她換上了絲質睡袍,頭髮披散下來,卸去了精緻的妝容,顯出一種居家的柔和。
她把一杯牛奶放在夏正松面前,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溫和但帶著探究:“你和那個楊柳...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今天很不對勁。”
夏正松接過牛奶,卻沒有喝。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積壓多年的鬱結都吐出來。
“於靚...”他斟酌著措辭,“楊柳...是我年輕時候的女朋友。”
於靚的眼神閃了閃,但表情依然平靜:“這個我猜到了。看你的反應,不只是普通的前女友那麼簡單吧?”
夏正松點點頭,眼神有些恍惚:“我們是在鄉下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從學校畢業,被分配到她們村的小學當老師。楊柳是村裡最漂亮的姑娘,心地善良,勤勞能幹。我們...相愛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陷入回憶:“我在村裡教了兩年書,後來父親生病,家裡需要錢,我就跟著同鄉外出打工。走的時候,我跟楊柳說,等我賺夠了錢就回來娶她。”
“然後呢?”於靚輕聲問。
“然後...”夏正松苦笑,“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複雜。我先是在工地幹活,後來跟著一個包工頭學做建材生意。起早貪黑,吃了不少苦。有段時間甚至和家裡失去了聯絡——工地出事,我受了傷,在醫院躺了三個月。”
他頓了頓,繼續說:“等我傷好後再回去找楊柳,已經是三年後了。村裡人說,她嫁人了,嫁給了一個身體不好的男人,還生了個女兒。”
“那個女兒...”於靚的聲音有些緊繃,“真真是你的孩子嗎?”
夏正松搖搖頭:“應該不是。我算過時間,我離開的時候她還沒有懷孕。而且...我見到她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去世了,她一個人帶著女兒生活。我問過她,她說女兒是她丈夫的。”
於靚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那你今天為甚麼這麼激動?就算她是你的初戀,這麼多年過去了...”
“我不知道。”夏正松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愧疚吧。當年我承諾要回去娶她,結果一離開就是三年,音訊全無。她一個未婚姑娘,在那種環境下,一定承受了很多壓力。而我...我在外面掙扎求生的時候,甚至有一段時間,想過也許回不去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於靚聽懂了。在那個年代,一個外出打工的男人失去音訊,村裡人大多會認為他要麼死了,要麼在外面另娶了。楊柳等了他三年,最終選擇嫁給一個病重的男人,這背後的無奈和心酸,可想而知。
“所以你今天不停地給她夾菜,不停地誇她女兒...”於靚的語氣有些複雜,“是在彌補愧疚?”
夏正松沒有否認:“也許吧。看到她現在過得還不錯,女兒也這麼優秀,我心裡...好受一些。”
於靚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誰年輕時候沒有幾段感情?重要的是現在,是我們這個家。”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正松,楊柳現在有她的生活,我們也有我們的生活。適當的關心可以,但不要過度介入,好嗎?為了楊柳,也為了我們。”
夏正松握住妻子的手,點了點頭:“我明白。謝謝你能理解,於靚。”
於靚微笑:“我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書房門輕輕關上,夏正松重新陷入沉思。於靚的話有道理,但他心中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對楊柳,還有對那個叫真真的女孩。
與此同時,金源花園的公寓裡,楊柳同樣無法入睡。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秀鸞在隔壁房間已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但她卻毫無睡意。
今天遇到夏正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二十六年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老師,如今已是成功的企業家,有美麗的妻子,有兩個優秀的女兒——雖然夏友善對真真不太友善,但夏天美那孩子倒是活潑可愛。
真真...想到女兒,楊柳的心揪緊了。
真真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早就去世了。小時候,別的孩子都有爸爸接送上學,有爸爸參加家長會,真真總是眼巴巴地看著,然後小聲問她:“媽媽,我爸爸是甚麼樣的人?”
她總是含糊地回答:“你爸爸是個好人,只是身體不好,很早就離開了我們。”
後來真真漸漸長大,不再問了。但楊柳知道,女兒心裡一直有個空洞——那個屬於父親的位置,始終空著。
如今夏正松出現了。他才是真真真正的父親。
該告訴真真嗎?這個念頭在楊柳心中反覆翻滾。
告訴吧,真真已經長大了,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且她現在這麼優秀,這麼堅強,應該能承受這個真相。
可是...告訴之後呢?真真會不會想去認父親?夏正松已經有了家庭,如果真真介入,會不會破壞別人的生活?於靚看起來是個優雅得體的女人,但哪個女人能坦然接受丈夫的私生女?
還有夏友善...那孩子明顯對真真有敵意。如果知道真真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會是甚麼反應?
楊柳翻了個身,心中天人交戰。
秀鸞說得對,真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女孩了。她現在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主見,甚至能反過來保護母親和乾媽。這樣的真真,難道還要被矇在鼓裡一輩子嗎?
而且...夏正松今天看真真的眼神,那種驚訝和欣賞,讓楊柳有種預感——即使她不說,真相也可能會以其他方式浮出水面。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坦白。
終於,在凌晨兩點,楊柳做出了決定。
她輕輕起床,披上外套,走到真真的房間門口。手抬起,又放下,再抬起。最終,她輕輕敲了敲門。
“真真,睡了嗎?開一下門,媽媽有事找你。”
房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門開了,楊真真穿著睡衣,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睛很清醒——事實上,她今晚也沒怎麼睡。從餐廳回來後,她就一直在思考夏正松和母親之間那種微妙的氛圍。
“媽,您怎麼來了?”紫靈讓開身子,“快進來,彆著涼。”
楊柳走進房間,在床邊的小沙發上坐下。真真開啟臺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房間一角。她在母親對面坐下,關切地看著她:“媽,甚麼事呀?怎麼還吞吞吐吐的。”
楊柳看著女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該怎麼開口?說“其實你爸爸沒死,就是今天見到的夏正松”?說“當年我未婚先孕,為了給你上戶口才嫁給了一個病重的男人”?
這些話在腦海裡盤旋,但到了嘴邊,卻像被甚麼堵住了。她怕看到女兒震驚的眼神,怕看到女兒受傷的表情,更怕...怕女兒因此看不起她這個母親。
“真真,其實...其實...”楊柳的聲音顫抖起來,眼圈開始發紅。
這時,房間門又被輕輕推開了。秀鸞披著外套站在門口,臉上是瞭然的嘆息:“柳姐,我就知道你今晚睡不著。”
她走進來,在楊柳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然後看向真真:“真真,還是我和你說吧。這事憋在你媽心裡二十多年了,她說不出口。”
紫靈的心沉了沉,但表情依然平靜:“乾媽,您說。”
秀鸞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直接:“真真,其實夏正松就是你親生父親。”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紫靈適時地露出“震驚”的表情:“乾媽,你說甚麼啊?我爸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那是你媽為了保護你,編的故事。”秀鸞的聲音帶著心疼,“真的。當初你媽媽和夏正松是情侶,夏正松外出打工後,你媽媽才發現懷孕了。可是當時未婚先孕特別嚴重,要被戳脊梁骨的。夏正松又找不到人——那時候通訊不發達,他去了哪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媽媽一個未婚姑娘,懷了孕,在村裡根本待不下去。她想過不要這個孩子,但捨不得。最後沒辦法,經人介紹,嫁給了鄰村一個病重的男人。那男人知道自己活不久,想要個名義上的妻子和孩子,就答應了。”
楊柳這時終於找回了聲音,哽咽著接話:“結婚半年,他就去世了。那時候你已經出生了。我一邊帶你,一邊打工...後來聽說夏正松回來了,我去找他,卻發現他已經結婚了,還有了女兒...”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真真,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從小沒有爸爸,還騙了你這麼多年...”
秀鸞也紅了眼眶:“真真,你媽這些年不容易。一個單身女人帶個孩子,在那種環境下,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她不是故意騙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兩人說完,都緊張地看著楊真真,生怕她接受不了這個真相,生怕她責怪母親的隱瞞。
紫靈沉默了一會兒。她其實早就猜到了——原主的記憶裡也有,她只是在思考,該如何回應。
最終,她站起身,走到楊柳面前,蹲下身,握住母親的手。
“媽,您看著我。”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楊柳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我不怪您。”紫靈一字一句地說,“您沒有對不起我。相反,您給了我生命,一個人把我撫養長大,供我讀書,支援我追求夢想。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楊柳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釋然的淚水。
“至於夏正松...”紫靈頓了頓,“他知道嗎?”
楊柳搖頭:“他不知道。那時候他已經結婚了,我想著...沒必要再去打擾他的生活。我有你就夠了。”
紫靈點點頭,心中做了決定。她看著母親和乾媽,語氣堅定:“那就不告訴他。我有媽和乾媽陪我就好,不需要多一個父親。”
“可是真真...”楊柳有些著急,“如果你想去認他的話...”
“不想。”紫靈打斷母親的話,“我的家庭就是您和乾媽,我們三個人。其他人,不重要。”
她站起身,把兩位長輩也拉起來,一手挽一個:“好了,現在話說開了,心裡的石頭落地了。你們該去睡覺了,明天還要去店裡呢。”
秀鸞擦了擦眼睛,笑了:“你這孩子,總是這麼懂事。”
楊柳也破涕為笑,但眼中還有擔憂:“真真,你真的...不介意嗎?”
“真的不介意。”紫靈認真地說,“媽,您記住——您沒有做錯任何事。當年您為了我犧牲了那麼多,現在我長大了,該是我保護您的時候了。至於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過好現在的生活,比甚麼都重要。”
她把兩人送到門口:“快去睡吧,晚安。”
“晚安。”
門輕輕關上。紫靈靠在門後,聽著兩位母親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是隔壁房門關上的聲音。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不會去認這個父親。不是賭氣,而是清醒——夏正松有他的家庭,有他的責任。貿然介入,只會讓所有人都痛苦。況且,她有楊柳和秀鸞就夠了,那份母愛和親情,已經填補了她心中所有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