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忍不住蹙眉,快走幾步趕上劉三妞:“三妞姐,你這才生產幾天,該在家好好將養才是。”
劉三妞臉色蒼白,虛汗浸溼了額髮,勉強笑了笑:“不得事……祭山神是大事,我不能不來。山神老爺看著呢,心誠才靈。”
她婆婆在一旁介面道:“是啊穗禾姑娘,咱們青山鎮的規矩,只要走得動路的,九月六這天都得親自上山。心誠,山神老爺才保佑。”
穗禾還想說甚麼,卻被楊母輕輕拉了拉衣袖。楊母朝她搖搖頭,低聲道:“這是老規矩了,不好破的。”
人群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氣氛漸漸肅穆起來。沒有人高聲談笑,連孩童都被大人緊緊牽著手,不敢打鬧。只有腳步聲、喘息聲,以及山林間偶爾響起的鳥鳴。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密林深處現出一片開闊地。一座廟宇坐落其間,青瓦灰牆,規模不大,約莫三四間房舍的大小。廟前空地上已聚集了數百人,黑壓壓的一片,卻出奇地安靜。
穗禾隨著楊母走進廟門,一股混合著香燭、灰塵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臊氣味撲面而來。廟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神龕前搖曳著昏黃的光。
她抬頭望向正中的神像,呼吸猛地一滯。
那根本不是尋常廟宇裡慈眉善目、寶相莊嚴的神只塑像。
而是一隻黃鼠狼。
一尊約莫七尺高的黃鼠狼石像,人立而起,前肢作拱手狀,尖嘴細眼,身上還粗糙地刻出了皮毛紋路。石像的眼睛不知用甚麼顏料點過,在昏暗中隱隱泛著詭異的幽綠光澤。神龕前的香案上,供品堆積如山:整豬整羊、肥雞活魚、各色果品糕點,甚至還有幾壇未開封的酒。
這哪裡是山神?分明是精怪妖物!
穗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她歷經多世,見過真正受香火的正神,也見過偽裝神靈、愚弄百姓的妖魔。眼前這“山神”,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邪氣。
“楊嬸,”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山神……一直是這般模樣?”
楊母正忙著從竹筐裡取出香燭,聞言頭也不抬:“是啊,老輩子傳下來的山神爺就是黃大仙。你可別瞎說,山神爺聽著呢。”
正說著,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特的鈴聲。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一個身著怪異服飾的人緩步走進廟來——他頭戴插滿彩色羽毛的高冠,臉上塗著紅白相間的油彩,看不清本來面目,身上披著一件用各種獸皮縫製的長袍,腰間掛著一串獸骨和銅鈴,行走時叮噹作響。
“是巫師大人!”有人低呼。
那巫師走到神像前,轉身面對眾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不知是不是錯覺,穗禾覺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吉時已到——”巫師拖長了聲音,音調古怪而尖銳,“請山神爺受祭——”
話音落下,四個精壯漢子抬著一張鋪著紅布的竹榻走進廟來。榻上躺著一個約莫兩三歲的男童,穿著嶄新的紅肚兜,小臉胖嘟嘟的,正吮著手指,渾然不知身處何地。
穗禾的心驟然收緊。
只見巫師從懷中取出一隻竹編的揹簍——那揹簍編得異常精緻,上面還用彩繩繫著鈴鐺和符紙。他口中唸唸有詞,一邊念一邊繞著竹榻手舞足蹈,鈴鐺聲、吟誦聲、以及周圍信徒壓抑的呼吸聲混雜在一起,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氛圍。
舞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巫師停下動作,俯身將男童抱起,小心翼翼地放進那隻揹簍裡。
“獻祭童于山神——”他高喊道,“求山神爺護佑青山鎮,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男童似乎被這陣勢嚇到,“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哭聲在寂靜的廟宇中格外刺耳。
然而周圍數百人,無一人出聲,無一人上前。他們只是默默地看著,眼神麻木而虔誠,彷彿眼前發生的不是將一個活生生的孩子獻給妖物,而是某種神聖而必然的儀式。
穗禾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她終於明白劉三妞為何剛生產完也要拖著病體上山——或許在過去的某一年,她也曾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放入這隻揹簍?
“住手!”
清亮的女聲劃破了廟宇中壓抑的死寂。
穗禾推開身前的人,一步踏出人群。所有的目光瞬間聚集到她身上,驚愕、不解、甚至還有憤怒。
“祭山神哪裡有用活人祭祀的道理?”她直視著巫師,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這分明是邪祭!這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豬羊牲口!”
死一般的寂靜。
巫師緩緩轉過身,油彩覆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幽光。他上下打量著穗禾,聲音嘶啞:“你是誰?為何阻我青山鎮祭山神大典?”
“我是穗禾,一個大夫。”穗禾挺直脊背,“我只知道,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而戕害無辜孩童,是天理難容!”
“穗禾姑娘!”楊母驚慌失措地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別說了!快給巫師大人賠罪!”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想把穗禾拉回人群,可穗禾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巫師盯著穗禾看了許久,忽然古怪地笑了兩聲:“外來人,不懂我青山鎮的規矩,情有可原。但這祭山神乃是百年傳統,豈容你一個女子置喙?”
他轉向眾人,提高聲音:“山神爺護佑青山鎮百年風調雨順,若無山神爺,哪來你們今日的安穩日子?用一童男換全鎮平安,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是山神爺的旨意!”
“對!山神爺的旨意!”人群中有人附和。
“不能壞了規矩!”
“把她趕出去!”
議論聲漸漸嘈雜起來,看向穗禾的目光也由最初的驚愕轉為不善。
楊天才這時也擠了過來,他臉色蒼白,扯了扯穗禾的衣袖,低聲道:“穗禾,別……別惹事,我們先回去……”
穗禾看著眼前一張張或麻木或憤怒的臉,看著揹簍中哭得聲嘶力竭的孩童,看著神龕上那尊泛著邪氣的黃鼠狼石像,心中一陣悲涼。
她知道,此刻若強行阻止,不僅救不了這孩子,自己也會成為眾矢之的。她雖有些武藝,但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還有楊母和楊天才在場,她不能連累他們。
巫師見穗禾不再說話,冷哼一聲,不再理會她,轉身繼續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