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皇子都到了。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祿、十七阿哥胤禮……成年未成年的,都在。
康熙躺在龍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保留著帝王的清明。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他的兒子們,看他血脈的延續。
“都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喘,“好,好。”
“皇阿瑪……”大阿哥哽咽著跪下來。
康熙擺擺手,示意他起來。他的目光在眾皇子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十四臉上,看了很久。
“老十四。”他喚道。
“兒臣在。”十四上前一步,跪在榻前。
康熙伸出手,那隻曾經執掌江山、批閱萬方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微微發抖。十四握住,掌心溫熱。
“河南的事……你辦得好。”康熙的聲音斷斷續續,“百姓……記住了你的好。朕……也記住了。”
十四眼眶一熱:“皇阿瑪……”
“聽朕說完。”康熙喘了口氣,“大清……交給你了。你要記住……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你那些兄弟……要善待。他們都是……愛新覺羅的子孫。”
這話說得明白。滿殿皇子,有人震驚,有人瞭然,有人不甘,也有人……鬆了口氣。
“兒臣……遵旨。”十四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眼淚無聲滑落。
康熙又看向其他皇子,一個一個囑咐。對四阿哥說:“老四……你心思縝密,要……輔佐好弟弟。”對八阿哥說:“老八……你的才學,用在正道上。”對十三阿哥說:“老十三……你是忠直的,以後……要直言敢諫。”
每說一句,就喘一陣。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天將亮時,康熙閉上了眼睛。那隻握著十四的手,漸漸鬆了。
梁九功上前探了探鼻息,顫聲道:“皇上……駕崩了——”
“皇阿瑪!”
“皇阿瑪!”
哭聲震天。皇子們跪了一地,哭聲、喊聲,混成一片。十四跪在最前面,握著那隻已冰涼的手,眼淚模糊了視線。
殿外,晨鐘響起。一聲,兩聲,三聲……整整二十七聲,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梁九功抹了抹眼淚,從御案上捧起一隻紫檀木匣,開啟,取出裡面的明黃聖旨。他展開,聲音顫抖卻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膺天命,統御萬方……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禵,仁孝聰慧,文武兼資……著即皇帝位,改元昭德……欽此。”
聖旨讀完,滿殿死寂。
然後,是整齊的跪拜聲:“臣等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四跪在龍榻前,看著皇阿瑪安詳的遺容,又看著身後跪拜的兄弟們,心中百感交集。那個位置,他從未刻意追求,可當它真的落在他肩上時,他才明白,那不僅是榮耀,更是……山一樣的責任。
他緩緩起身,轉身,面向眾臣、眾兄弟。
“平身。”
訊息傳到恂郡王府時,若曦正在教嘎魯玳繡花。侍畫匆匆進來,跪地稟報:“福晉!皇上……駕崩了,王爺……繼位了!”
針從手中滑落,紮在繡繃上。若曦愣了愣,隨即回過神。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吩咐下去,府中掛白,所有人換素服。凡有顏色的裝飾,一律撤下。”
“是!”
管事嬤嬤退下後,若曦坐在椅子上,久久沒動。嘎魯玳小心翼翼地問:“額娘,阿瑪……當皇上了?”
“是。”若曦將女兒摟進懷裡,“以後……要叫皇阿瑪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那種惶惑不安。想起嫁給十四時,那種認命般的平靜。想起這些年,相夫教子,經營家業,以為會這樣過一輩子。
可歷史,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不同的是,這一次,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她的丈夫。
半個時辰後,宮裡的旨意到了——宣福晉馬爾泰氏即刻入宮,主持先帝喪儀。
若曦換了素服,匆匆進宮。永和宮裡,德妃——現在是太后了——正等著她。婆媳二人相對,眼中都有淚。
“額娘……”若曦跪下行禮。
太后扶起她:“好孩子,起來。如今宮裡亂著,先帝的喪儀、新帝的登基,千頭萬緒,都得靠你了。”
若曦點頭:“臣妾明白。”
她確實明白。穿越幾世,宮廷禮儀、喪葬規制、權力交接的流程,她都熟悉。再加上太后的幫助,宮裡那些慣會看人下菜的奴才不敢造次,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靈堂設在乾清宮。康熙的梓宮停在正中,素幡白燭,香菸繚繞。皇子、宗室、大臣,按品級輪班守靈。哭聲日夜不絕。
十四——現在該稱皇上了——穿著孝服,跪在靈前。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可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次叩首,每一次上香,都一絲不苟。
若曦遠遠看著,心疼,卻無法上前。這個時候,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天子,她是皇后。有些距離,必須保持。
二十七日守孝期滿,十四在靈前繼位,年號昭德。
登基大典定在孝期之後。可有些事,不能等。
繼位第三天,十四下了第一道旨意:國喪期間,民間禁嫁娶、禁宴樂、禁歌舞,以二十七個月為期。
這道旨意,無人敢違。
接著是冊封。烏雅氏尊為皇太后,居慈寧宮。馬爾泰若曦冊為皇后,居坤寧宮。府裡那兩個格格,封為貴人。其餘侍妾,皆為常在。
先帝的后妃,全部晉位一級。太妃們有兒子的,可隨子出宮居住;皇子年幼的,待成年後接母親出宮。
這些安排,合乎禮法,也合乎人情。太妃們感恩戴德,都說新帝仁孝。
但真正讓朝野震驚的,是另一道旨意——釋放在押皇子。
大阿哥胤禔、廢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全部放出。大阿哥封直親王,廢太子封理親王,三阿哥到七阿哥皆為親王,八阿哥復貝勒爵,九阿哥到十三阿哥為郡王。
旨意傳到時,被圈禁多年的胤禔、胤礽、胤祥,都愣住了。
“這……這是真的?”胤礽抓著傳旨太監的衣袖,手在抖。
“千真萬確。”太監躬身道,“皇上說,請幾位爺即刻出府,沐浴更衣,進宮謝恩。”
難以置信。他們以為,這輩子就要在這高牆內終老了。誰能想到,新帝登基第一件事,竟是放了他們?
乾清宮裡,十四——昭德帝——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在下面的兄長們。
“都起來吧。”他的聲音很溫和,“這些年,委屈各位哥哥了。”
胤禔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學騎射的弟弟,如今已是一身龍袍,端坐御座。他眼眶一熱:“臣……謝皇上恩典。”
“大哥不必如此。”十四起身,走下丹墀,親手扶起他,“我們是兄弟,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又扶起胤礽:“二哥的才學,朕是知道的。以後,還要二哥多輔佐。”
胤礽嘴唇哆嗦著,想說些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重重磕了個頭。
最後是胤祥。十四看著這個從小跟自己最親厚的哥哥,這些年圈禁,把他熬得形銷骨立,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十三哥。”十四握住他的手,“這些年,苦了你了。”
胤祥搖頭,眼淚掉下來:“臣……不苦。皇上能放臣出來,臣……感激不盡。”
“不是放,”十四糾正,“是請。朕請十三哥出來,幫朕治理這個江山。”
他看著三位兄長,又看向隨後進殿的其他兄弟,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們都是兄弟。俗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各位哥哥都有經天緯地之才,若因黨爭被圈禁一生,豈不是朝廷的損失?朕請各位出來,是希望你們能一展所長,報效朝廷。這也是……皇阿瑪的遺願。”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幾位曾被圈禁的皇子跪地謝恩,那些曾參與奪嫡的也暗暗鬆了口氣——新帝有這等胸襟,他們將來,或許真能安穩度日了。
眾人退下後,十四獨留了四阿哥胤禛。
“四哥。”他走下御座,與胤禛並肩站在窗前。
窗外,春雪初融,陽光正好。乾清宮前的廣場上,官員們匆匆往來,新的時代,已經開始。
“其實,”十四緩緩開口,“你才是最適合坐上這個位置的。”
胤禛笑了。那笑容很淡,卻真摯:“不,你才適合。”
他看著十四,眼神清澈:“從你前年賑濟災民開始,我就知道,你比我適合。你有氣度,有胸襟,能容人,也能服人。這些兄弟裡,只有你能讓他們心服口服。”
“可是……”
“沒有可是。”胤禛打斷他,“皇阿瑪選了你,是因為你心裡裝著百姓,裝著兄弟,裝著這個江山。而我……”他頓了頓,“我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也太重。若是我坐上這個位置,或許能整肅吏治,能充盈國庫,可這些兄弟……”
他沒說下去,可十四懂了。
四哥是在告訴他:你來做皇帝,兄弟們都能活,都能好好的。若是我來做……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四哥……”十四喉頭哽咽。
“好了。”胤禛拍拍他的肩,像小時候那樣,“如今你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別,這些話,以後不必再說。你只需記得——四哥永遠站在你這邊,永遠輔佐你。”
十四重重點頭。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兄弟二人身上,暖洋洋的。乾清宮外,鐘聲又響,那是新朝第一次大朝的訊號。
昭德元年,開始了。
而這座紫禁城,這個王朝,也將在這個年輕的皇帝手中,開啟新的篇章。那些曾經的腥風血雨,那些兄弟鬩牆的過往,都將成為歷史。而未來……果真如十四所願,兄弟同心,共守這萬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