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第二天北京城已落了第一場雪。細碎的雪沫子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落在紫禁城巍峨的殿頂上,落在永和宮庭院裡那株老梅的枯枝上,也落在十四和若曦進宮的轎頂。
轎子在永和宮門前停下,十四掀簾下轎,伸手扶若曦下來。三個孩子跟在後面,弘景和嘎魯玳穿著厚厚的冬裝,像兩隻圓滾滾的小熊;弘瑞則是一身靛藍色棉袍,沉穩依舊。
德妃烏雅氏早就得了信,已在正殿等著。她今年五十有三,因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四十許人。可這幾日憂心十四在河南的辛勞,眉宇間添了幾分憔悴。
“兒臣給額娘請安。”
“孫兒/孫女給瑪嬤請安。”
一家人齊齊行禮。德妃連忙起身,先扶起十四,上下打量,眼圈就紅了:“瘦了,黑了……我的兒,這一趟受苦了。”
“額娘莫擔心,”十四笑著寬慰,“兒子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河南百姓還得兒子賑濟,兒子豈能有事?”
話雖這麼說,德妃還是拉著他坐下,細細問了這一路的辛苦。十四避重就輕,只說些賑災的成效、百姓的感恩,那些驚心動魄的抓捕、那些觸目驚心的慘狀,一字不提。
可德妃是甚麼人?在宮中沉浮幾十年,甚麼看不明白?她握著兒子的手,掌心有薄繭,手背有傷痕,心裡跟明鏡似的。
“以後這樣的差事,能推就推。”她輕聲道,“你如今是郡王,又是立過軍功的,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有些事……讓底下人去做便是。”
十四知道額娘是心疼他,只點頭應著:“兒子記下了。”
若曦在一旁靜靜聽著,適時遞上帶來的食盒:“額娘,這是臣妾讓廚房做的棗泥山藥糕,最是溫補。您嚐嚐。”
德妃接過,嚐了一口,點頭讚道:“還是若曦有心。”
她看向若曦,眼中滿是慈愛,“這些日子,你在府裡也辛苦了。老十四在外,家裡全靠你撐著。”
“臣妾分內之事。”若曦微笑。
一家人說了半晌話,德妃又留了午膳。席間,三個孩子爭著給瑪嬤夾菜,講府裡的趣事,逗得德妃笑聲不斷。那一室的溫馨,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離宮時,雪已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十四牽著若曦的手,慢慢走在宮道上。
“額娘老了。”他忽然說。
若曦側頭看他:“額娘是擔心你。”
“我知道。”十四握緊她的手,“所以以後……我得更小心些。”
這話說得含糊,可若曦聽懂了。她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爺在,家在。臣妾和孩子們,永遠陪著爺。”
歇了兩日,十四便去了戶部。
戶部尚書富察·馬齊親自在衙門口迎他。這位老臣如今對十四的態度,與從前大不相同——從前是恭敬中帶著疏離,如今是真心實意的敬重。
“王爺來了!”馬齊拱手行禮,“下官正有幾件事要請教王爺。”
“馬大人客氣。”十四還禮,“戶部的事,本王還需向大人多請教。”
兩人進了衙門,直奔後堂。馬齊將這幾日積壓的公務一一呈上,又詳細解說了戶部如今的運作流程。
十四聽得很仔細。他雖在兵部多年,對錢糧之事不算陌生,可真正執掌戶部,還是頭一遭。
好在馬齊是老臣,經驗豐富,又因著追回欠款一事對他心存感激,教授得格外盡心。
只用了半個月,十四就將戶部上下摸了個門清。哪些人是做實事的,哪些人是混日子的;哪些賬目清楚,哪些有貓膩;哪些流程合理,哪些需要改進——他都心裡有數。
這期間,他做了一件讓整個戶部震驚的事——引入了新的記賬方法。
那方法其實簡單:將收支分為“入”“出”兩欄,每筆賬目註明時間、事由、經手人。重要款項還需附上憑證。賬冊每月一結,每年一總,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這法子,是若曦教他的。她那些遍佈全國的生意,用的就是這套記賬法。簡單,高效,不容易做假賬。
馬齊初看時還不以為然,覺得太過繁瑣。可試用一個月後,他驚呆了——從前對賬要三五日,如今半日便清;從前查一筆舊賬要翻幾十本冊子,如今按時間一查便知;更重要的是,那些從前渾水摸魚的小動作,在這套賬法下無所遁形。
“王爺此法大妙!”馬齊激動得鬍鬚都在抖,“若推行全國,國庫賬目將煥然一新!”
十四也很滿意。他讓人將此法整理成冊,呈給了康熙。
乾清宮裡,康熙看著那本薄薄的《戶部新賬法》,一頁頁翻看。越看,眼神越亮。
“這是你想出來的?”他問。
“是兒臣與福晉商議所得。”十四如實回答,“福晉有些產業,用的便是此法。兒臣覺得好用,便借鑑過來。”
“馬爾泰氏?”康熙沉吟,“倒是個人才。”
他提筆在奏摺上批了四個字:推行全國。
聖旨一下,朝野震動。有人贊此法清明,有人罵此法令繁瑣。可不管怎樣,這套新賬法以雷霆之勢推行開來,從戶部到各省藩庫,從鹽課到漕運,凡涉錢糧之處,皆用此法。
而十四在朝中的威望,也因此事更上一層樓。
日子流水般過去,轉眼到了康熙六十一年。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遲。三月了,紫禁城的柳樹才抽出稀稀拉拉的嫩芽。乾清宮裡,藥味越來越濃,宮人們進出都屏著呼吸,腳步放得極輕。
康熙病了。從去年冬天起,就斷斷續續地咳,開春後越發重了。太醫輪番診治,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可那病,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怎麼也壓不住。
三月十五,凌晨。
乾清宮突然傳出急召——皇上召所有成年皇子覲見。
訊息傳到各府時,天還沒亮。十四正與若曦說話,聞訊手一抖,茶盞裡的水灑了出來。
“爺……”若曦握住他的手,發現那隻手冰涼。
“該來的,總會來。”十四深吸一口氣,起身更衣。石青色郡王常服,四爪蟒紋,腰間佩玉。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鏡中的人臉色凝重,眼神沉靜。
若曦為他繫好最後一顆釦子,輕聲說:“臣妾等爺回來。”
十四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轉身出門。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