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傷痕,觸感粗糙。然後轉身,踏進浴桶。
熱水漫過身體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兩個月的奔波勞累,六十個日夜的緊繃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可以放鬆了。
水很熱,燙得面板微微發紅。他閉上眼,靠在桶壁上,任熱氣蒸騰。腦海中那些慘烈的畫面又浮現出來——餓死的孩童,絕望的婦人,還有徐元文臨刑前那張扭曲的臉。
他猛地睜開眼,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不能想。至少現在不能。這是在家,在若曦和孩子們身邊,他不能讓那些陰霾沾染這裡的溫暖。
洗了很久,直到水開始變涼,他才起身。用柔軟的棉布擦乾身體,換上那身月白寢衣。料子很軟,貼在身上,像若曦的手。
走出淨房時,天已完全黑了。院子裡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將室內照得溫馨而朦朧。
若曦和孩子們已經在花廳裡等著了。
花廳裡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已擺滿了菜。正中是一隻紫銅暖鍋,炭火燒得正旺,鍋裡奶白色的湯翻滾著,香氣四溢。周圍是各色菜品——炙羊肉切得薄如紙片,桂花糖藕晶瑩剔透,枸杞鴿子湯燉得濃香,還有清炒時蔬、蔥燒海參、芙蓉雞片……林林總總十幾樣,都是他愛吃的。
“阿瑪快來!”嘎魯玳跳下椅子,跑過來拉他的手,“吳大廚做了好多好吃的!”
弘景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兒子就等阿瑪了!”
弘瑞則規規矩矩地坐著,可眼睛也亮晶晶地盯著那些菜。
十四被女兒拉到主位坐下,若曦坐在他身側,親自為他佈菜。先舀了一碗鴿子湯:“爺先喝點湯,暖暖胃。”
湯很鮮,枸杞的甜和鴿肉的香完美融合,溫熱的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十四喝了大半碗,才放下湯匙。
“阿瑪,您嚐嚐這個!”弘景夾了一大片炙羊肉放到他碗裡,“吳大廚新琢磨的方子,用果木烤的,可香了!”
羊肉烤得外焦裡嫩,入口即化,果木的清香中和了油膩,確實美味。十四點點頭:“好吃。”
嘎魯玳也不甘示弱,用勺子舀了一塊糖藕:“阿瑪吃這個!可甜了!”
弘瑞沒說話,只默默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他覺得飯菜葷素搭配才好。
十四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又看看三個孩子殷切的臉,心裡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低下頭,大口吃起來。
是真的餓了。這兩個月,在河南,吃的要麼是乾糧,要麼是衙門的粗茶淡飯,哪裡有過這樣豐盛溫馨的家宴?
若曦靜靜看著他吃,不時為他添湯佈菜。她沒多問甚麼,只偶爾輕聲說一句“慢些吃”“小心燙”。那眼神裡的心疼,十四看得懂。
吃到七八分飽,十四的速度慢了下來。他放下筷子,看著三個孩子:“你們吃好了?”
“兒子吃好了!”弘景拍拍圓滾滾的肚子。
“女兒也吃好了。”嘎魯玳乖巧地說。
弘瑞點點頭。
“那好,”十四擦了擦嘴,“阿瑪跟你們說說河南的事。”
花廳裡安靜下來。炭火在暖鍋裡噼啪作響,窗外寒風掠過庭院,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燈籠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出專注的神情。
十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沒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靜地陳述——初到河南時看到的慘狀,災民賣兒鬻女的絕望,徐元文等官員的貪腐,開倉放糧時的混亂,以工代賑的艱難,還有……那些最終被救回來的生命。
他說得很細。說到一個母親為了半袋米賣掉女兒時,嘎魯玳的眼圈紅了;說到幾個孩子為了一口粥打架時,弘景握緊了拳頭;說到徐元文將賑災糧高價賣給米商時,弘瑞的眉頭皺得緊緊的。
“阿瑪,”嘎魯玳小聲問,“那個被賣掉的小妹妹……後來找到了嗎?”
十四沉默片刻,搖搖頭:“人牙子轉了幾手,不知賣到哪裡去了。衙門在查,但……希望不大。”
小姑娘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好可憐……”
“所以,”十四看著三個孩子,聲音鄭重,“你們要知道,你們現在擁有的——溫暖的屋子,可口的飯菜,父母的疼愛,讀書識字的機會——對很多人來說,是奢求。”
弘景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還剩的半碗飯,忽然覺得臉上發燙。他想起自己昨天還因為吳大廚做的菜不合口味發脾氣,現在想來,簡直……
弘瑞忽然問:“阿瑪,那些貪官,為甚麼要這麼做?他們不缺吃不缺穿,為甚麼還要貪災民的救命糧?”
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
十四看著小兒子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想了想,才緩緩道:“因為慾望。人的慾望就像無底洞,有了十兩想百兩,有了百兩想千兩。貪官們最初或許也只是想過得更好些,可慢慢就收不住手了。他們眼裡只有銀錢,看不見人命,更看不見良心。”
“那他們不怕遭報應嗎?”弘瑞追問。
“怕,也不怕。”十四苦笑,“怕的是東窗事發,不怕的是……他們總覺得自己能瞞天過海。徐元文臨刑前,還在喊‘八爺會救我’。你看,到死都不醒悟。”
若曦輕輕握住十四的手。她知道,這些話對孩子來說太沉重,可她也知道,孩子們該懂這些。生在皇家,長在權貴之家,若不懂人心險惡,不懂民間疾苦,將來……會吃大虧。
“阿瑪,”弘景抬起頭,眼神堅定,“兒子以後要做個好官,絕不像那些人一樣!”
“女兒也要!”嘎魯玳擦乾眼淚,“女兒要幫那些可憐的人!”
弘瑞沒說話,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十四看懂了——那是一種沉澱過的決心。
他伸手,挨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好,阿瑪相信你們。”
夜漸深了。暖鍋裡的炭火漸漸熄滅,菜也涼了。可花廳裡的溫暖,卻一直縈繞不散。
若曦讓孩子們去歇息。三個孩子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
“阿瑪明天還給我們講故事嗎?”嘎魯玳問。
“講。”十四承諾。
孩子們這才放心離去。
花廳裡只剩下夫妻二人。燭火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相依。
若曦為十四續了熱茶,輕聲問:“爺這次……受了不少苦吧?”
十四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苦是苦,可值得。”
他頓了頓,“若曦,你知道嗎?在河南,我最累的時候,就想想你和孩子們。想想家裡有熱飯,有笑臉,有你們等著我。這麼一想,就有勁了。”
若曦眼眶又溼了。她靠進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爺,以後不管去哪兒,都要記得——家裡永遠有人等你。”
“我知道。”十四摟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寒風更緊了。可屋裡,溫暖如春。
這一夜,恂郡王府的燈火亮到很晚。那是歸家的燈,是團圓的燈,也是這個歷經風雨的家,最堅實的港灣。
而十四,在經歷了兩個月的腥風血雨後,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盔甲,做回丈夫,做回父親,做回那個被家人深愛著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至於明天,至於那些還未到來的風雨……且留給明天吧。
今夜,只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