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午門,宮牆外的長街在暮色中延伸。十四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那匹隨他征戰西北又遠赴河南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輕刨地面,彷彿也感受到主人歸家的急切。
“駕!”
馬鞭輕揚,卻不是抽打,只虛虛一揮。棗紅馬會意,四蹄翻飛,踏碎一地暮色。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像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深秋的晚風撲在臉上,帶著寒意,可十四隻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燒。兩個月了,整整六十二天。他走過屍橫遍野的災區,審過滿口謊言的貪官,看過絕望哀嚎的百姓,也見過重獲新生後感激涕零的臉。
那些畫面在腦海中翻湧——餓得皮包骨的孩子,跪地磕頭的老人,被賣掉的女兒,還有……徐元文那張虛偽狡詐的臉。
他握緊韁繩,指節泛白。
然後,那些畫面漸漸淡去,被另一些畫面取代——若曦溫柔的笑,弘景虎頭虎腦的模樣,嘎魯玳清脆的笑聲,弘瑞沉靜的眼睛。
家。
這個字在心頭滾過,燙得他眼眶發熱。
馬兒轉過街角,恂郡王府的硃紅大門已在視線盡頭。門簷下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溫暖的光暈。那光不亮,卻像燈塔,指引著歸航的船。
十四勒馬,馬蹄聲驟停。他在門前靜立片刻,看著那扇門,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見裡面的燈火,聽見裡面的笑語。
門房聽見動靜,探頭一看,驚得連忙開啟側門:“王爺!您回來了!”
十四翻身下馬,韁繩隨手一扔,顧不得說甚麼,大步流星就往裡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石青色朝服的下襬揚起,腰間玉佩叮噹作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正院的月洞門就在眼前。十四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他聽見了聲音。
是孩子們的笑聲——弘景爽朗的大笑,嘎魯玳銀鈴般的脆笑,還有弘瑞那總是帶著幾分剋制的輕笑聲。混在一起,像春日的溪流,叮叮咚咚,清澈悅耳。
然後,是若曦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笑意:“慢些跑,仔細摔著。”
就這一句,十四隻覺得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燒得他喉嚨發緊,眼眶發酸。他站在月洞門外,沒有立刻進去,只靜靜聽著。
院子裡,弘景正帶著弟妹玩蹴鞠。那隻彩繪的皮球在空中劃出弧線,弘瑞穩穩接住,轉身傳給嘎魯玳。小姑娘穿著粉紅色襖裙,像只蝴蝶般輕盈,腳尖一點,球飛向哥哥。
“接得好!”弘景讚道。
若曦坐在廊簷下的藤椅裡,手裡做著針線,偶爾抬頭看一眼孩子們,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秋日的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柔和得像一幅畫。
伺候的丫鬟嬤嬤們也都含著笑,院子裡瀰漫著一種安寧的、家的氣息。
十四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兩個月的疲憊、沉重、憤怒,都像潮水般退去。他深吸一口氣,抬步走進月洞門。
“給爺請安!”守在門邊的兩個小廝最先看見他,連忙跪下。
這一聲,驚動了院裡所有人。
若曦手中的針線停了。她抬起頭,看見那個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瘦了,黑了,鬍子拉碴,眼裡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可那雙眼睛看著她,亮得像夜裡的星辰。
她站起身,針線籮掉在地上,綵線滾了一地。可她顧不得,快步迎上去:“爺。”
聲音很輕,卻帶著顫抖。
“若曦。”十四看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這兩個字。
“阿瑪!”三個孩子扔了球,飛奔過來。弘景衝在最前面,像顆小炮彈似的撞進他懷裡;嘎魯玳緊隨其後,抱住他的腿;弘瑞步子稍慢,卻也在兄長身後站定,仰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十四蹲下身,一手摟住弘景,一手攬過嘎魯玳,又朝弘瑞招招手。弘瑞這才上前,被他一起擁進懷裡。
三個孩子,實實在在的體溫,實實在在的重量。十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孩子們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陽光的味道,還有……家的味道。
“阿瑪,您終於回來了!”弘景的聲音悶悶的,腦袋埋在他肩頭,“兒子想您了。”
“我也想阿瑪!”嘎魯玳抬起小臉,眼圈紅紅的,“額娘說您去辦差,很辛苦。阿瑪,您累不累?”
弘瑞沒說話,只伸手摸了摸十四的臉,摸到那些新生的胡茬,又摸了摸他眼下的青黑,小臉皺了起來:“阿瑪瘦了。”
十四笑了,那笑容從心底漾開,溫暖而真實:“阿瑪沒事,別擔心。”他挨個摸摸孩子們的頭,“弘景長高了,嘎魯玳更漂亮了,弘瑞……嗯,還是這麼沉穩。”
若曦站在一旁,看著父子四人相擁的畫面,眼眶溼了。她轉過身,悄悄抹了抹眼角,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恢復了溫柔的笑容。
“好了,你們幾個,”她輕聲道,“快別圍著阿瑪了。阿瑪一路風塵,先讓阿瑪梳洗一番。”
“對對對!”弘景一拍腦袋,“阿瑪快去沐浴!兒子讓吳大廚做您最愛吃的炙羊肉!”
“還有桂花糖藕!”嘎魯玳補充,“額娘說阿瑪喜歡甜的!”
弘瑞想了想:“再加個枸杞鴿子湯,補身子。”
十四看著三個孩子七嘴八舌地安排,心頭暖得像化開的蜜。他站起身,看向若曦:“都聽你們的。”
淨房裡,熱水早已備好。碩大的柏木浴桶冒著氤氳熱氣,水裡撒了曬乾的艾草和菊花,清香撲鼻。屏風上搭著乾淨的寢衣,是若曦親手縫製的月白色細棉布衣裳,柔軟透氣。
十四揮退伺候的奴才,自己褪下朝服。石青色的緞子浸了汗水塵土,沉甸甸的。他一件件脫下,直到赤身站在地上。
銅鏡裡映出他的身體——瘦了,肋骨根根可見,肩胛骨突出,面板被河南的秋陽曬成古銅色,上面還有幾處新增的傷痕。一道在左臂,是幫助百姓建屋子時候滑到的;一道在肩背,是巡視河堤時被落石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