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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第184章 馬爾泰若曦184

2026-02-03 作者:蘇墨的魚

河南的秋天來得早,十一月底已是寒意沁骨。十四騎著馬,走在回京的官道上,身後是押運剩餘賑銀的護衛隊伍。

馬蹄踏過枯黃的野草,揚起細碎的塵土,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來時這條路,兩旁是災民絕望的臉,是餓殍遍野的慘狀。如今回去,景象雖仍荒涼,卻已有了些許生機——田埂上有人彎腰補種冬麥,倒塌的房屋旁有新起的土坯房,炊煙從簡陋的煙囪裡嫋嫋升起,散在暮色裡。

經過一個村子時,幾個正在修葺屋頂的漢子認出了他。

“是王爺!”有人大喊。

村民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從屋裡、田裡湧出來,聚在路邊。他們跪下行禮,不是出於對皇權的敬畏,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王爺大恩大德,小民沒齒難忘!”

“要不是王爺,我們一家早就餓死了……”

“王爺慢走!等明年麥子熟了,小民給您送去新面!”

一張張黝黑粗糙的臉,一雙雙樸實真誠的眼。十四勒住馬,看著這些曾經瀕臨絕望、如今重獲生機的百姓,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沉重,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

“都起來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好過日子,把家重建起來,把地種好。明年若有好收成,不必送我,留著給娃娃們做新衣裳、娶媳婦。”

他揮了揮手,催馬繼續前行。身後,村民們還跪著,目送他的隊伍遠去,直到消失在暮色裡。

侍衛長策馬跟上來,低聲道:“王爺,這些百姓是真心感激您。”

十四沒有回答,只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京城輪廓。夕陽將城牆染成一片暗紅,像凝固的血。那座城裡,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兒,也有……無數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這一趟河南之行,他救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八哥被革爵閉門思過,那些依附八爺黨的官員們,此刻怕是恨他入骨。而皇阿瑪的態度……他摸不準。

“王爺,前面就到永定門了。”侍衛長提醒。

十四回過神,點了點頭:“進城後,你帶人將剩餘銀兩押送戶部交割。本王直接進宮。”

“是。”

永定門前,守城官兵驗過腰牌,恭敬放行。馬車駛入甕城,穿過門洞,京城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與河南截然不同的氣息——小販的叫賣聲、酒樓的飯菜香、脂粉鋪的甜膩、騾馬市的騷臭,混在一起,熱鬧,喧囂,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街市上人流如織,綢緞莊的夥計在招攬生意,茶樓裡傳出說書人的醒木聲,轎伕抬著官員家眷匆匆而過。

十四騎著馬,緩緩穿行在人群中。他的裝束普通,可那張臉、那身氣勢,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是……恂郡王?”

“好像是!從河南迴來了!”

“聽說王爺在河南殺了不少貪官,救了成千上萬的災民!”

“何止!王爺還讓富商捐錢,給災民蓋房子修河堤呢!”

議論聲漸漸響起,越來越多的人認出他來。有人駐足觀望,有人竊竊私語,還有人——大多是尋常百姓——遠遠地朝他躬身行禮。

“王爺辛苦了!”

“王爺是青天大老爺!”

聲音不大,卻真誠。十四沒有停馬,只在馬上微微頷首。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些別的東西。

路過一處茶樓時,二樓臨窗的位置,幾個穿著體面計程車子正在高談闊論。聲音隨風飄下來:

“……恂郡王此次雷厲風行,固然解了河南之急,可如此擅權,實非為臣之道啊!”

“張兄所言極是。國有國法,豈能因一人之功而廢之?”

“我聽說,八爺因此事被革爵了……唉,兄弟鬩牆,實非社稷之福。”

十四的手緊了緊韁繩,面上卻無波瀾。這些話,他早在意料之中。朝堂之上,永遠不缺議論,不缺算計。他在河南所做的一切,在百姓眼中是功德,在某些人眼中,卻是罪過。

“王爺,”侍衛長低聲請示,“要不要……”

“不必。”十四打斷他。“你們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銀子交割清楚後,賬冊送到書房。”

“王爺放心。”

交代完畢,十四重新上馬,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十四下馬,步行入宮。青石宮道在腳下延伸,兩側是高聳的硃紅宮牆,牆頭琉璃瓦在夕陽餘暉中閃著幽暗的光。

他走得很穩,步子邁得很大。石青色親王常服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腰間玉佩叮噹作響。可若仔細看,能看出他眼下的青黑,能看出他下頜新生的胡茬,能看出那份掩不住的疲憊。

這一趟,兩個月。六十個日夜,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白日裡巡視災情、監督賑濟、審理案件;夜裡看賬冊、寫奏摺、籌劃下一步。

累,是真累。可心裡那團火,一直燒著,燒得他睡不著,停不下。

乾清宮前,梁九功已經在等著了。這位御前大太監穿著絳紫色蟒袍,站在丹墀下,看見十四,連忙迎上來。

“十四爺,您可回來了!”梁九功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高興,“皇上惦記著呢,今兒個問了三次了。”

“有勞公公。”十四點點頭,“煩請通報。”

“您稍候。”梁九功轉身進了殿。

十四站在殿外,看著乾清宮巍峨的殿頂。暮色漸濃,最後一抹餘暉正從飛簷上褪去,天空由橙紅轉為深藍。幾隻歸巢的烏鴉掠過,發出嘶啞的鳴叫。

殿內傳出梁九功的聲音:“皇上,十四爺回來了。”

然後是皇上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讓他進來。”

梁九功掀簾出來,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十四整了整衣冠,邁步進殿。

殿內比外頭暗些,只點了幾盞宮燈。龍涎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昏黃的光線中盤旋、消散。康熙坐在御案後,正批著奏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這一抬頭,他愣住了。

殿中站著的,是他那個從小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十四兒子,可又不太像了。

臉黑了,瘦了,下巴上鬍子拉碴,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僕僕的疲憊。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劍,沉靜,銳利,有重量。

康熙放下硃筆,仔細打量著他。兩個月的分別,這孩子變化太大了。不是外表,是內裡。

從前那個會為了一匹好馬興奮半天的少年將軍,如今站在這裡,脊背挺直,氣息沉穩,竟有了幾分……。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十四跪下行禮,聲音有些沙啞,“皇阿瑪萬歲。”

康熙這才回過神:“快起來。”

十四起身,垂手侍立。殿內一時寂靜,只有更漏滴答,聲聲入耳。

“坐下說。”康熙指了指旁邊的繡墩,“梁九功,看茶。”

十四謝恩坐下,梁九功捧了茶來,他接過,卻沒喝,只捧著暖手。

“這一趟,辛苦了。”康熙緩緩開口,“朕都聽說了。河南的災情控制住了,百姓安置妥當了,河堤也在修了。你做得很好。”

這話說得很平實,可十四聽得出來,皇阿瑪是真心讚許。他起身又要跪:“兒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坐著吧。”康熙擺擺手,“跟朕說說,這一趟,你都做了甚麼?奏摺上寫得不細,朕想聽聽。”

十四重新坐下,將這兩個月的事,一五一十道來。從初到開封時災民的慘狀,到徐元文等人的貪腐,到抓捕審訊,到開倉放糧,到以工代賑,到募捐修堤……他說得條理清晰,不誇大,不表功,只陳述事實。

可那些事實本身就足夠驚心動魄。

說到災民賣兒鬻女時,康熙的眉頭皺了起來;說到徐元文將賑災糧高價出售時,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叩了一下;說到八阿哥暗中催款時,康熙閉上了眼,許久沒說話。

等十四說完,殿內又是一片寂靜。

燭火跳動,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你讓商人募捐五十萬兩,”康熙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沉,“他們肯?”

“兒臣許了匾額和廕監資格。”十四如實回答,“商賈重利,但也重名。能得朝廷嘉獎,能蔭及子孫,他們願意出錢。”

康熙點點頭:“這法子好。既解了燃眉之急,又給了他們體面。”他頓了頓,“不過,朝中有人說你擅權,說你不合規矩,你知道嗎?”

“兒臣知道。”十四的聲音很平靜,“兒臣離京前,皇阿瑪給兒臣‘先斬後奏’之權。兒臣所做一切,皆在許可權之內。至於合不合規矩……”

他抬起頭,看著康熙:“皇阿瑪,兒臣在河南,親眼看著百姓餓死。若按規矩,等三司會審,等朝廷決議,等公文往返,那些人早餓死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兒臣以為,為官者當知權變,當以民為本。”

這番話,他說得坦然,眼神清澈,沒有半分閃爍。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兒子,他從小看著長大。聰明,勇武,也有些傲氣。從前總覺得他年少氣盛,還需磨練。可這一趟河南之行,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果決,擔當,還有那份難得的仁心。

“你說得對。”康熙緩緩道,“為官者當以民為本。那些死守規矩、不顧百姓死活的,才是真正的尸位素餐。”

他站起身,走到十四面前,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這個動作很輕,卻讓十四心頭一顫——皇阿瑪很少這樣對他。

“你瘦了。”康熙的聲音溫和了些,“這一趟不容易。朕知道。”

只這一句,十四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兩個月的辛苦,兩個月的壓力,兩個月的殫精竭慮,在這一刻,都值了。

“兒臣……不辛苦。”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還說不辛苦?”康熙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慈愛,有欣慰,“瞧瞧你這模樣,你額娘見了,該心疼了。”

他轉身走回御案後,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詔紙上寫了幾行字,用了印。

“梁九功。”

“奴才在。”

“傳旨:恂郡王胤禵河南賑災有功,賜黃金萬兩,明珠一斛,御馬十匹。另入戶部總理事務。”

十四愣住了。

“皇阿瑪,這……”

“你當得起。”康熙打斷他,“戶部需要人坐鎮,你去,朕放心。”

十四跪地謝恩:“兒臣領旨,必不負皇阿瑪重託。”

“起來吧。”康熙放下筆,看著兒子,“你額娘想你了,德妃前幾日還跟朕唸叨。回去好好歇幾天,陪陪福晉和孩子。”

“是。”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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