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兒臣知道,十四弟是一片赤誠,為災民心急。可越是如此,越該謹守法度。否則今日十四弟可為災民破例,明日他人便可為別事破例,長此以往,法將不法,國將不國啊!”
這番話,說得比郭琇更高明。不提自己,只說法度;不直接攻擊十四,只說他“做法不合規矩”。既撇清了自己,又給十四扣了頂“藐視法度”的帽子。
幾位八爺黨的大臣立刻附和:
“八爺所言極是!法度不可廢!”
“恂郡王雖出於好心,可程式確有不妥。”
“還請皇上明鑑!”
康熙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那雙眼睛,越來越冷,冷得像臘月的冰。
“那依你之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該如何處置老十四呢?”
這個問題,讓胤禩怔住了。
他沒想到皇阿瑪會這麼直接。按常理,這時候皇上該訓斥十四幾句,罰個俸、閉門思過幾天,也就過去了。可皇阿瑪卻讓他說“如何處置”。
怎麼說?說重了,顯得他心胸狹窄、報復兄弟;說輕了,剛才那番“法度”的話就成了空談。
電光石火間,胤禩已有了決斷。
他躬身,聲音更加恭謹:“回皇阿瑪,兒臣以為,十四弟雖做法有失,可一切都是為了災民,情有可原。施以小戒,令其反省即可。畢竟……賑災事大,還需十四弟在河南操持。”
這話說得漂亮。既堅持了“法度”立場,又顯得寬容大度,還順帶提醒皇上——河南那邊還亂著呢,現在罰十四,誰去收拾爛攤子?
幾位大臣又附和:“八爺所言有理!”
“恂郡王也是心繫百姓!”
“小懲大誡即可!”
殿中氣氛微妙起來。許多人看向八阿哥的目光,多了幾分敬佩——這種時候還能如此從容,如此顧全大局,不愧是“八賢王”。
康熙看著底下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有理?”康熙重複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八阿哥,八賢王,你可真是朕的好兒子啊!”
話音未落,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摞證據,狠狠砸向胤禩!
“嘩啦——”
賬冊、口供、信件,如雪片般散開,劈頭蓋臉砸在胤禩身上。有幾本硬殼賬冊砸中他的額頭,頓時紅腫起來。可他不敢躲,只僵直地站著,臉色煞白如紙。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嚇傻了。皇上當朝用東西砸皇子,這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康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明黃龍袍的下襬拂過臺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殿中,像死神的腳步。
他走到胤禩面前,站定。
胤禩跪下了。不是他想跪,是腿軟得站不住。
“看看!”康熙指著散落一地的證據,“看看你口中的‘法度’!看看你護著的‘好官’!”
他彎腰,撿起一頁口供,念出聲:“‘八爺門下李四,每月初五來取銀,多則五萬,少則三萬。六年累計,送去京城一百八十萬兩。’”
又撿起一頁:“‘八爺說,年底前務必湊齊二百萬兩,否則大家都得完蛋。’”
再一頁:“‘漕糧被截,是八爺的意思。說漕運總督是自己人,不會洩露。’”
每念一句,胤禩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幾乎透明。
“好一個‘情有可原’!”康熙將紙狠狠摔在他臉上,“好一個‘小懲大誡’!老八,你告訴朕,徐元文貪的那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去哪兒了?截的那十萬石漕糧,又去哪兒了?!”
胤禩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落葉:“皇阿瑪……兒臣……兒臣不知……”
“不知?”康熙冷笑,“那朕告訴你!銀子進了你的貝勒府!糧食填了你在戶部的虧空!”
他轉身,面向眾臣,聲音如雷霆般在殿中炸響:“你們都聽清楚了!河南餓死的幾萬百姓,不是天災,是人禍!是朕的好兒子、你們的好八爺,為了還欠國庫的銀子,縱容門人貪墨賑災糧款,活活餓死的!”
滿殿譁然!
雖然早有猜測,可皇上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所有人震驚。幾位剛才還附和八阿哥的大臣,此刻面如土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郭琇!”康熙忽然點名。
左都御史郭琇渾身一顫:“臣在。”
“你剛才說,老十四擅權越職、目無法紀。”康熙盯著他,“那朕問你,若老十四按‘法度’來,先將徐元文押解進京,來回一月,河南又要多餓死多少人?若他等‘三司會審’,審完判決,再秋後問斬,那些被貪墨的糧食,還能追回來嗎?!”
郭琇跪倒在地,汗如雨下:“臣……臣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迂腐!”康熙厲聲道,“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老十四若按你們的‘法度’來,河南早已是人間地獄!”
他環視殿中,目光如刀:“還有誰覺得老十四錯了?站出來!”
無人敢動。
“還有誰要為這些貪官說話?站出來!”
死一般的寂靜。
康熙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他走回丹墀,重新坐上龍椅,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令人膽寒:
“傳旨:河南巡撫徐元文,貪墨賑災糧款,草菅人命,著即處斬,抄沒家產。布政使劉璋、按察使周永年以下二十二名官員,按律嚴懲,該斬的斬,該流的流,一個不漏。”
“漕運總督趙德海,即刻鎖拿進京,交刑部議處。”
“至於八阿哥胤禩——”
他頓了頓,殿中所有人屏住呼吸。
“馭下不嚴,縱容門人為禍,致生民塗炭。著革去貝勒爵位,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府。”
旨意一道道傳下。每傳一道,就有人軟倒在地。
胤禩跪在殿中,腦中一片空白。革爵、閉門……完了,全完了。幾十年的經營,一朝盡毀。
而這一切,都因為老十四。
他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的皇阿瑪,又看向一旁面無表情的四阿哥,最後看向殿外——那裡,是河南的方向。
老十四……好手段。
康熙不再看他,轉向李德全:“擬旨嘉獎恂郡王胤禵,賑災有功,行事果決,賜黃金萬兩,明珠一斛。
“退朝。”
早朝散了,可風暴才剛剛開始。
八阿哥被兩位太監攙扶著出宮時,腿還是軟的。宮門外,他的轎子等著,可轎伕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從前是恭敬,現在是躲閃。
“爺……”貼身太監小聲喚他。
胤禩擺擺手,自己扶著轎門,勉強站穩。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乾清宮那巍峨的殿頂。朝陽正升起,金色光芒灑在琉璃瓦上,輝煌燦爛。
可那輝煌,從此與他無關了。
轎子起行,晃晃悠悠。胤禩靠在轎廂裡,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幼時皇阿瑪教他寫字,少年時與兄弟們騎馬射箭,成年後朝臣們爭相投靠,一聲聲“八賢王”……
都過去了。
轎外傳來百姓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八爺被革爵了!”
“為甚麼呀?”
“好像是因為河南賑災的事,他手下人貪了災民的救命糧……”
“天殺的!這種錢也敢貪!”
“還是十四爺厲害,一到河南就把貪官全抓了!”
“十四爺是青天大老爺啊!”
議論聲漸行漸遠。胤禩睜開眼,眼中一片血紅。
老十四……好,真好。
而此刻的乾清宮裡,康熙還坐在龍椅上,沒動。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該用膳了。”
康熙擺擺手:“朕不餓。”他頓了頓,“老四呢?”
“四爺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四阿哥胤禛走進來,行禮:“皇阿瑪。”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老四,你覺得……朕對老八,罰得重了嗎?”
胤禛沉默片刻,道:“兒臣以為,皇阿瑪已是從輕發落。若按律,八弟縱容門人貪墨賑災糧款,致數萬百姓餓死,當削籍圈禁。”
“是啊。”康熙長嘆一聲,“朕何嘗不知。可老八……終究是朕的兒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明晃晃的秋陽:“老四,你說,朕這些兒子裡,誰最像朕?”
這話問得突然。胤禛心頭一跳,垂眼道:“皇阿瑪天縱英明,兒臣們豈敢比擬。”
“你不必說這些虛話。”康熙轉身,看著他,“朕老了,有些事,該考慮了。這次河南的事,讓朕看明白了很多。”
他頓了頓,緩緩道:“老八有才,可惜心思太重;老大勇武,卻少謀略;老三隻會做學問;老五太老實;老九老十……不成器。只有你和老十四……”
他沒說完,可意思已經明瞭。
胤禛跪下了:“皇阿瑪,兒臣……”
“起來。”康熙扶起他,“朕不是在試探你。朕只是……想找個人說說。”
殿內靜了下來。父子二人相對而立,卻都無言。
“算了,你出去吧”。
“兒臣遵旨。”
胤禛退出殿外時,陽光正盛。他抬頭,眯了眯眼。
河南,老十四。
這場賑災,不止救了災民,更改變了朝堂格局。
而未來……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