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間,紫靈接收完這個名為穗禾的鳥族公主全部記憶。
那些痴戀、算計、背叛與最終慘死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在她識海中輪轉。最後定格在魔界荒野的寒風中,瘋癲女子跌入黑暗洞窟,被焱城王之子凌辱殺害的絕望一幕。
“情之一字,果然誤人。”紫靈輕嘆。她歷劫諸天,見過太多為情所困、自毀前程的魂魄。穗禾本有頂尖資質,出身尊貴,若能潛心修行,假以時日必成上神,統領鳥族,受萬靈敬仰。卻為一個從未愛過她的男人,做盡惡事,最後身敗名裂,死得那般不堪。
識海中,穗禾殘存的執念微弱閃爍:“若能重來……只願安穩一生,守住鳥族,護住父王母后……”
“如你所願。”紫靈應下,功德簿上此樁因果勾連。她一縷神魂投入輪迴,成了剛滿一百歲的鳥族公主穗禾。
“公主,您醒了?”
稚嫩清脆的聲音響起。穗禾——如今已是紫靈入主的穗禾——緩緩睜眼。
入目是藕荷色鮫綃帳幔,帳頂繡著繁複精緻的孔雀翎紋,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線細密勾勒,在晨光中流轉著柔和光澤。
她撐起身,環顧四周。寢殿寬敞明亮,白玉鋪地,沉香木的傢俱透出溫潤光澤。窗邊擺著一架焦尾琴,琴旁香爐升起嫋嫋青煙,是南禺山特有的迦南香。
這是她自己百歲時的寢宮。一切都還嶄新,一切都還未開始。
幾個身著淺碧宮裝的侍女魚貫而入,捧著銅盆、帕子、衣裳。為首的侍女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環髻,眉眼溫順,正是荼姚——她剛滿五百歲時,父王撥給她的貼身侍女。
“參見公主。”侍女們齊齊行禮。
穗禾點點頭,由著她們服侍起身。溫熱帕子敷在臉上,帶著晨露般的清涼。她閉上眼,感受著這具年幼身體裡勃勃的生機,以及血脈中流淌的、稀薄卻真實的元鳳之血。
銅鏡中映出一張稚嫩卻已見絕色雛形的臉。鳳眼微微上挑,瞳孔是澄澈的琥珀色,鼻樑挺翹,唇如櫻瓣。這是鳥族公主穗禾,南禺山最耀眼的明珠。
可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只會追著旭鳳跑、驕縱任性的穗禾了。
“穗禾?我的兒,可起了?”
溫柔的女聲從殿外傳來。穗禾轉頭,就見一對男女相攜而入。男子身著孔雀藍織金長袍,頭戴玉冠,面容俊朗威嚴,正是她的父王——孔雀王。
女子則是一身鵝黃宮裝,雲鬢高綰,簪著孔雀開屏金步搖,容貌昳麗,氣質高貴,是她的母后,孔雀王后。
“女兒給父王母后請安。”穗禾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王后連忙上前扶起她,細細端詳:“我兒今日氣色甚好。昨晚睡得可安穩?”
“勞母后掛心,女兒睡得很好。”
穗禾微笑,目光落在父母身上,心頭湧起復雜情緒。前世,父王母后在五千年後的天魔大戰中為守護鳥族戰死,她連最後一面都未見著。後來她倉促繼位,內憂外患,只能拼命巴結已是天后的荼姚,想借天宮之力穩住鳥族,卻一步步走入深淵。
這一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孔雀王慈愛地摸摸她的頭:“穗禾,今日天宮有宴會,天后為你表哥旭鳳殿下辦百歲宴,邀我與你母后前去。你可想同去?”
天宮。旭鳳。
這兩個詞像針一樣刺進穗禾心裡。前世她就是在那場宴會上,第一次見到那個一身紅衣、驕傲得像個小太陽的表哥,從此萬劫不復。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聲音卻平靜無波:“父王,母后。女兒想好好修行,不想耽誤。”
王后一愣:“我兒從前不是最愛去天宮玩嗎?還說最喜歡旭鳳表哥,要天天和他在一起。”
“那是從前不懂事。”穗禾抬起頭,眼神清澈堅定,“女兒如今想明白了。身為鳥族公主,將來要繼承族長之位,該以修行為重。天宮宴飲雖熱鬧,卻易擾心境,耽誤修行。”
孔雀王眼中閃過訝異。他這女兒從小嬌慣,活潑好動,最不耐煩靜坐修行。可自從五年前————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不再整日往外跑,反而把自己關在寢宮潛心修煉,連最愛的點心首飾都不在意了。
起初他還擔心女兒是不是身子不適,或是受了甚麼刺激。可五年過去,穗禾修為精進神速,心性也越發沉穩,倒真有了幾分繼承人的氣度。
“我兒既有此志,父王自然欣慰。”孔雀王沉吟道,“只是修行之道,講究張弛有度。你年紀尚小,偶爾出去走走,結交些天宮的人脈,也是應當。”
“父王教誨,女兒記下了。”穗禾點頭,“只是女兒以為,與其費心經營人脈,不如先強大自身。若自身修為不濟,即便結交再多貴人,也不過是依附他人的藤蔓。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真正守護鳥族,讓族人挺直脊樑。”
這番話從一個五百歲的孩童口中說出,實在令人震驚。孔雀王與王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良久,孔雀王輕嘆一聲:“我兒……真是長大了。”
那語氣裡,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難言的複雜——孩子懂事是好事,可這份懂事來得太過突然,太過徹底,反而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有些不安。
王后輕輕握住穗禾的手:“既然我兒心意已決,母后也不強求。只是修行辛苦,你莫要太過苛待自己。”
“女兒明白。”
又說了幾句閒話,孔雀王與王后便起身離去。他們還要準備赴宴的禮服賀禮,耽擱不得。
臨出門前,王后回頭看了穗禾一眼。晨光中,女兒獨自站在窗前,身姿挺直,側臉沉靜。明明還是那張稚嫩的臉,卻莫名有種歷經滄桑的孤寂感。
她心頭一顫,想說些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