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衙的後堂,燭火通明。十四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堂下跪著的是剛剛回來的侍衛隊長,額上還帶著趕路時的汗漬。
“王爺,徐家的糧倉查清了。”侍衛隊長聲音低沉,“確有三萬擔存糧,分藏在城東三個莊子裡。但……”他頓了頓,“都是新糧,袋子上還打著官倉的印記。”
“官倉印記?”十四的眉頭擰得更緊,“徐家是商賈,哪來的官糧?”
“屬下仔細驗過,印記是真的,是開封府常平倉的官印。”侍衛隊長從懷中取出一小袋米,雙手呈上。
十四接過,米粒飽滿,在燭光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他拈起幾粒,放在鼻尖聞了聞——新米的清香,還帶著陽光的味道。這確實是好糧,而且是今年的新糧。
可問題是,三萬擔糧食聽起來不少,可對於囤積居奇、準備發國難財的貪官來說,這個數字太少了。開封府三倉應有存糧五十萬石,那剩下的糧食呢?
“徐元文還交代了甚麼?”十四問。
“他一口咬定只有這些,說是……說是為防災情擴大,暫時轉移部分存糧,以備不時之需。”侍衛隊長的語氣裡帶著不屑,“這種鬼話,三歲孩子都不信。”
十四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窗外隱約傳來災民聚集處的嗚咽聲,那是飢餓與絕望的聲音。而在這府衙深處,一場關於糧食、關於人命、關於權力的謎局,正在上演。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行軍打仗,敵我分明;朝堂爭鬥,至少看得見對手。
可在這賑災的泥潭裡,處處是陷阱,人人有算計。糧食不會憑空消失,官印不會自己跑到私袋上,徐元文背後,一定還有一張更大的網。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爺,有人送來一封信。”親兵捧著個牛皮紙信封進來,信封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記。
十四接過,拆開。裡面是厚厚一沓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只看了一頁,臉色就變了。
信是若曦送來的。
透過她在河南的商鋪網路,短短几日,就查清了徐元文的底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河南巡撫,竟是八阿哥胤禩暗中培植多年的心腹。
信上寫道:“八爺因欠國庫銀兩巨百萬,自皇上嚴懲簡親王后,日夜不安。遂密令各地門人加緊籌措銀錢,或變賣官產,或截留稅銀,務必在年底前填上虧空。徐元文接令後,見黃河水患,以為天賜良機。先將官倉存糧高價售予米商,得銀四十萬兩;餘糧二十萬石,藏於城外黑風莊,待糧價飛漲再售……”
後面還附了詳細賬目:哪月哪日,賣了多少糧給哪個商人,單價多少,銀錢流向何處。甚至還有徐元文與八阿哥往來的密信抄本——雖然用的是暗語,可意思很清楚:儘快湊錢,年底前務必補齊虧空。
十四握著信紙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不是氣,是寒心。
他想起離京前,八哥還親自來送行,溫言囑咐“河南百姓就託付給十四弟了”。
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那關切的眼神,此刻想來,只覺得虛偽得令人作嘔。
四十萬兩銀子。二十萬石糧食。
這些數字背後,是多少條人命?是那些被賣掉的兒女,是那些餓死的老人,是那些絕望中自盡的災民。
“好一個八哥。”十四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冷得像冰,“好一個為國為民的賢王。”
他猛地轉身:“提徐元文!”
徐元文被帶進來時,還強作鎮定。他穿著一身素白中衣,頭髮有些散亂,可眼神裡還藏著狡黠的光——他在賭,賭十四查不到實質證據,賭八爺會保他。
“王爺深夜提審,不知有何吩咐?”他躬身行禮,姿態依舊恭謹。
十四沒讓他起身,只將若曦送來的那沓紙扔到他面前。
“自己看。”
徐元文愣了一下,彎腰撿起。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唰”地白了。翻到第二頁,手開始發抖。看到第三頁——那上面是他與八阿哥密信的抄本——他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
“王、王爺……這、這是誣陷……”他還想掙扎。
“誣陷?”十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徐元文,你賣給‘裕豐號’米行的五萬石糧食,單價八兩一石,比市價高三倍。收的四十萬兩銀子,分三批存入‘通源錢莊’,錢莊老闆是八爺的門人。還需要本王繼續說嗎?”
徐元文渾身抖得像篩糠,冷汗瞬間溼透了中衣。他沒想到,十四爺查得這麼細,這麼快。
“城外黑風莊,地下糧窖,二十萬石存糧。”十四站起身,背對著他,“窖口偽裝成枯井,莊戶全是你的家丁假扮。需要本王現在帶人去挖嗎?”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徐元文徹底崩潰了,跪在地上拼命磕頭,“下官……下官都是奉命行事!是八爺……八爺讓下官湊錢的!他說……說年底前要是填不上虧空,大家都得完蛋!下官也是沒辦法啊!”
“沒辦法?”十四轉過身,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百姓餓死街頭,你卻說沒辦法?三萬兩銀子一石米,你也說沒辦法?徐元文,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他一把揪起徐元文的衣領,幾乎將他提離地面:“那些糧食,是救命糧!是皇阿瑪從湖廣調來,給幾十萬災民活命的!你倒好,拿來填八爺的虧空?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藏起來的那些糧食,這幾天又死了多少人?!”
徐元文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十四將他狠狠摜在地上,“除了你,還有誰?漕運衙門的糧食為甚麼運不來?戶部撥的賑災銀去哪兒了?一五一十,給本王說清楚!”
接下來的審訊,順利得令人心驚。
徐元文像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都說了。
漕運總督也是八爺的人,故意以“水位不足”為由拖延運糧,實則將糧食中途轉賣,所得銀錢同樣用於填補虧空。
他還供出了一份名單:河南布政使劉璋、按察使周永年、開封知府吳良輔、漕運衙門督辦趙德海……林林總總二十多人,全是八爺黨在河南的骨幹。
更可怕的是,這份名單後面,還牽扯到京裡的幾位大臣——、工部尚書、甚至……一位在內閣行走的大學士。
“賬冊……賬冊在書房暗格裡。”徐元文癱在地上,有氣無力,“所有往來,一筆一筆,都記著。下官……下官也是留了一手……”
十四立刻命人去取。半個時辰後,一隻紫檀木匣被捧了進來。開啟,裡面是厚厚幾本賬冊,墨跡新舊不一,顯然記錄了多年往來。
翻開一頁,觸目驚心: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收八爺門人李四送來銀五千兩,為壓黃河決堤案。”
“五十九年七月,送布政使劉璋珍玩字畫,值銀八千兩。”
“六十年臘月,截留漕糧十萬石,售得銀八十萬兩,其中六十萬兩送京,二十萬兩自留。”
……
一筆筆,一樁樁,全是骯髒交易。十四越看心越冷,越看手越抖。
這不是貪腐,這是蛀空國本。從地方到中央,從錢糧到人命,這張網織了十幾年,早已盤根錯節,牢不可破。
“王爺……”侍衛隊長低聲請示,“名單上這些人……”
“抓。”十四合上賬冊,聲音冷硬,“一個不漏,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那京裡……”
“京裡的事,本王自有分寸。”十四提筆,開始寫奏摺。他要將這一切,原原本本稟告皇阿瑪。八哥這棵大樹,是時候動一動了。
當夜,開封城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清洗。
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漕運衙門……一隊隊兵丁持刀闖入,將還在睡夢中的官員從被窩裡拖出來。有人試圖反抗,被當場格殺;有人跪地求饒,涕淚橫流;還有人破口大罵,說“八爺不會放過你們”。
到天亮時,名單上的二十三名官員,全部落網。查封的家產堆積如山——白銀一千萬兩,黃金三百萬兩,珠寶字畫無數,糧食三十萬石。
晨曦微露時,十四站在開封府衙前的高臺上。臺下,是黑壓壓的災民。
他舉起那份名單,聲音洪亮,傳遍四方:“貪官汙吏,已悉數擒拿!官倉存糧,今日開倉放賑!本王在此立誓:只要我胤禵在河南一日,絕不讓一個百姓餓死!”
“王爺千歲!”
“青天大老爺!”
歡呼聲震天動地。許多災民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他們等的太久了,餓的太久了,絕望的太久了。
十四一揮手:“開倉!”
糧倉大門緩緩開啟,白花花的米流瀉而出。衙役們開始架鍋煮粥,熱氣騰騰的米香,飄散在清晨的空氣裡,那是生命的氣息。
接下來的幾日,十四忙得腳不沾地。
他命人在城外設了三個粥廠,每日供應兩餐,確保災民不餓死。又組織郎中設立醫棚,診治疫病,焚燒屍體,清理水源。更嚴令各地官府:敢有剋扣賑糧、欺凌災民者,立斬不赦。
待局面稍穩,他又推行“以工代賑”——招募青壯災民修築河堤,按日發糧發錢。同時向城中富商募捐,許諾捐銀千兩者,賜“樂善好施”匾額;捐銀萬兩者,可蔭一子入國子監。
這一招很有效。商人們雖吝嗇,可更看重名聲和子孫前程。短短五日,就募得白銀五十萬兩。
十四用這些錢,開始為災民重建家園。發放木料、磚瓦,組織互助,一座座簡易房舍在廢墟上立起來。雖然簡陋,可那是家,是希望。
十日後,當第一封奏摺送到京城時,河南的災情已經初步控制。餓死的人越來越少,生病的人得到醫治,無家可歸的人有了棲身之所。
而十四,站在新修的河堤上,望著遠處漸漸恢復生機的田野,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他知道,這場賑災,才剛剛開始。而朝堂上,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八哥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被觸動的利益集團不會坐以待斃。他這趟河南之行,不止是賑災,更是捅了一個巨大的馬蜂窩。
但,那又如何?
他想起離京前若曦說的話:“爺,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是的,總得有人去做。
為了那些跪地喊“青天大老爺”的百姓,為了那些終於吃上一口飽飯的孩子,也為了……他心裡那份從未說出口的抱負。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個曾經只知道打仗的將軍,如今站在賑災的第一線,正在完成一場無聲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