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退後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瘡痍。
十四帶著押運銀兩的隊伍進入河南境內時,已是十月中旬。本該是快要秋收的季節,可放眼望去,田地龜裂,莊稼枯死,偶爾可見幾株歪倒的玉米稈,葉子焦黃,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官道兩旁,景象更觸目驚心。
坍塌的房屋像被巨獸踩過的積木,碎磚爛瓦間散落著破敗的傢什——缺了腿的桌椅、摔碎的陶罐、泡爛的被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混合著淤泥的腥臭、屍體腐敗的甜膩,還有絕望的氣息。
災民們三三兩兩蜷縮在殘垣斷壁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許多孩子赤著腳,腳上滿是潰爛的瘡口。女人們眼神空洞,抱著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嬰兒。男人們或蹲或坐,望著天,眼神裡甚麼都沒有。
隊伍行進得很慢。不是路難走,是眼前的一切讓每個人都挪不動步子。
“爹!爹!不要賣我——”
一聲淒厲的哭喊突然從路邊傳來。
十四勒住馬,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枯瘦如柴的中年男人,正死命拽著一個七八歲小女孩的胳膊,往一個穿著綢衫的人牙子手裡塞。小女孩拼命掙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腳上的破草鞋都踢掉了。
“妞妞乖,跟這位爺走,有飯吃……”男人的聲音乾澀,眼神躲閃。
“我不!我不走!爹,我一天只吃一口,我不餓,真的不餓!”小女孩哭喊著,小手死死摳著父親粗糙的手掌。
那人牙子不耐煩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扔過去:“行了行了,三兩銀子,人我帶走了。”
布袋落地,發出輕微的“噗”聲。男人鬆了手,蹲下身去撿。就在這一瞬間,小女孩被人牙子一把拽過去,像拎小雞似的拎走了。
“爹——爹——”
哭喊聲漸行漸遠。男人攥著錢袋,蹲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王爺……”侍衛長低聲請示。
十四的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泛白。他想下令攔下,可理智告訴他——攔下一個,還有十個、百個。餓極了的人,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繼續走。”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隊伍又前行了不到一里,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一個婦人跪在地上,磕頭求人牙子多給半兩銀子,她要把兩個孩子都賣了,“讓他們在一起,有個照應”。
而那兩個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才五六歲,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
再往前,一個老漢用草蓆裹著一具小小的屍體,坐在路邊發呆。有人經過時,他喃喃自語:“餓死的……昨天還有氣呢……”
十四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來之前,他知道災情嚴重,可親眼所見,遠比想象中慘烈百倍。
這就是他日夜兼程押送三十萬兩銀子要救的百姓。
開封府衙前,景象更加駭人。
數千災民聚集在衙門外,黑壓壓一片,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禿鷲。他們或坐或臥,眼神裡燃燒著最後一點希望——聽說朝廷派了賑災欽差,聽說押著銀子來了。
當十四的隊伍出現在街口時,人群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是官軍!是朝廷的人!”
災民們掙扎著站起身,踉蹌著往前湧。侍衛們立刻拔刀警戒,將十四護在中間。
“退後!退後!”侍衛長厲聲喝道。
可饑民哪裡聽得進去?他們眼裡只有那些高頭大馬,那些整齊的鎧甲,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那裡面,一定是糧食,是銀子,是命。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擠到最前面,撲通一聲跪下,仰頭看著馬上的十四,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大人……大人是朝廷派來的嗎?”
那眼神裡的期待,重得讓十四心頭一顫。
他翻身下馬,扶起老人:“老人家請起。本王奉皇上之命,前來賑災。”
“皇上……皇上啊!”老大爺又跪了下去,這次是整個人匍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您終於派人來了!我們老百姓……苦啊!”
這一聲哭喊,像開啟了閘門。
周圍災民紛紛跪倒,哭聲震天。有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哭訴:“我的兒啊,你再撐一天,一天就有飯吃了……”
有少年攙著虛弱的母親:“娘,朝廷派人來了,我們不用餓死了……”
有漢子捶地嚎啕:“我爹是活活餓死的啊!就差兩天!就差兩天!”
哭聲、喊聲、哀求聲,混成一片絕望的交響。十四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張張枯槁的臉,一雙雙渴求的眼,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大清的子民。這就是所謂的康熙盛世。
就在這時,府衙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河南巡撫徐元文帶著一眾官員匆匆而出。這位封疆大吏五十來歲,保養得宜,麵皮白淨,一身仙鶴補子的官服乾乾淨淨,與周圍災民形成刺眼對比。
他看到十四,連忙上前行禮,姿態恭謹:“下官河南巡撫徐元文,給恂郡王請安!王爺一路辛苦!”
十四看著他,沒叫起,只淡淡道:“徐巡撫,眾百姓如此,官府為何還不開倉放糧?”
徐元文保持躬身的姿勢,眼珠轉了轉,聲音更加恭順:“王爺有所不知,下官早已下令開倉放糧。只是……”他抬起頭,一臉為難,“災民實在太多,倉中存糧有限,杯水車薪,實在……實在難以為繼啊!”
“杯水車薪?”十四的聲音冷了下來,“開封府常平倉、義倉、社倉,三倉存糧應有五十萬石。就算災民十萬,每人每日半斤糧,也夠支撐一個月。如今水患不過兩月,怎就杯水車薪了?”
徐元文臉色微變,沒想到這位王爺對倉儲數字如此清楚。他連忙道:“王爺明鑑,水患雖只兩月,可春汛時已有災情,存糧早已動用大半。再者……再者倉中糧食,有些陳年黴變,不堪食用,下官不敢以次充好,毒害百姓啊!”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十四卻聽出了其中狡詐。他盯著徐元文,一字一句:“皇上早在九月就下令從湖廣調糧五十萬石入豫,如今才十月,糧食呢?”
“這……”徐元文額上滲出細汗,“調糧之事,由漕運衙門負責。下官已多次催促,可運河水位不足,漕船難行,實在是……天公不作美啊!”
“漕運不通,陸路呢?”十四步步緊逼,“從武昌到開封,陸路不過八百里。五十萬石糧食運不過來,三五萬石應急糧也運不來嗎?”
“王爺!”徐元文撲通跪倒,聲音帶著哭腔,“下官無能!下官有罪!可實在是……實在是難啊!災民數十萬,每日消耗巨大,縱有糧食運來,也是入不敷出。下官這些日子,日夜難眠,頭髮都白了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還抹了抹眼角。可十四看得清楚,那眼神裡沒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計和推諉。
周圍災民聽著這番對話,漸漸安靜下來。他們看看跪著的巡撫,又看看站著的王爺,眼神從期待變成迷茫,又從迷茫變成絕望。
一個漢子突然嘶聲喊道:“官府有糧!我親眼看見的!夜裡從糧倉運出去的!一車一車,往城東徐家的莊子運!”
“對!我也看見了!”
“徐家糧鋪的米賣五兩銀子一石!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人群騷動起來。徐元文臉色煞白,厲聲道:“胡言亂語!何人膽敢汙衊朝廷命官!來人,給我拿下!”
衙役們剛要動手,十四抬手止住。
他走到徐元文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位巡撫大人,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徐元文,本王奉旨賑災,帶的是皇上的銀子,救的是大清的百姓。今日起,河南賑災一切事宜,由本王全權負責。”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至於你——暫停職務,在府中候審。待本王查明糧倉實情、漕運真相,再行定奪。”
“王爺!下官冤枉啊!”徐元文還想爭辯。
“冤不冤枉,查了便知。”十四轉身,不再看他,對侍衛長下令,“調一隊人馬,封存府衙、糧倉所有賬冊文書。另派兩隊,一隊查徐家產業,一隊開倉——本王要親眼看看,這倉裡到底還有沒有糧!”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災民們呆呆看著,忽然,有人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爺!”
“青天大老爺!”
呼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在絕望的深淵裡,終於照進了一線光。
十四站在人群中央,望著那一張張重燃希望的臉,心中卻無比沉重。
他知道,這才剛剛開始。徐元文背後,恐怕還有更大的一張網。而他要做的,不止是放糧賑災,更是要撕開這張網,讓那些躲在暗處喝民血的人,付出代價。
夕陽西下,將開封城染成血色。這座千年古城,正在經歷又一場生死考驗。而十四的賑災之路,也從這裡,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