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戶部的問題,是整個朝堂的問題。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積弊,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敢捅破的膿瘡。
而他,被皇阿瑪推到了這個膿瘡面前。
從戶部出來時,天已經黑了。十四騎馬走在街上,夜風吹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腦子裡亂哄哄的,一會兒是那些堆積如山的借條,一會兒是馬齊那張疲憊的老臉,一會兒是聖旨上“限一月之內”那幾個刺眼的字。
三十萬兩,一個月。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必須完成。不僅為了賑災,更為了……很多別的東西。
回到府裡,若曦還在等著。聽他說了戶部的情況,她也沉默了。
“爺打算怎麼辦?”良久,她問。
“還能怎麼辦?”十四苦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要債。”
“要債?”若曦一愣,“向誰要?”
“先從兄弟們開始。”十四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長幼有序,先從三哥那兒開始。”
第二日一早,十四便去了誠親王府。
三阿哥胤祉正在書房裡練字,聽說十四來了,眉頭微微一皺,但還是讓人請了進來。
“十四弟怎麼有空來三哥這裡了?”他放下筆,臉上堆起笑容,“聽說你接了賑災的差事,正忙著呢吧?”
十四也笑,笑容卻有些勉強:“三哥,弟弟這次來,是有事請三哥幫忙。”
“甚麼事?只要能幫的,三哥一定幫。”胤祉說得爽快。
“是這樣。”十四斟酌著詞句,“皇阿瑪派弟弟去賑災,可戶部的錢……還要維持軍費俸祿,實在不夠了。弟弟查了賬,看到三哥曾經借過十萬兩銀子,不知可否……先還一部分?”
話音落下,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胤祉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笑非笑的冷意:“十四弟,你這是……來給三哥要債的?”
“弟弟不敢。”十四連忙道,“只是如今災情緊急,河南幾十萬災民等著救命。還請哥哥……”
“十四弟。”胤祉打斷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慢悠悠的,“不是三哥不幫你,實在是……三哥也沒錢啊。你都知道,三哥喜歡編書,那些孤本善本,哪個不要錢?府裡上下百十口人,哪個月不花錢?十萬兩銀子,三哥是真拿不出來。”
“可是借條上明明……”
“借條是借條。”胤祉放下茶盞,眼神冷了下來,“十四弟,咱們是兄弟,有些話本不該說。可你今天既然來了,三哥就多說一句——這朝堂上的事,水深得很。你年輕,有些事不懂。這要債……可不是那麼好要的。”
這話裡的威脅,傻子都聽得出來。
十四看著這位三哥,忽然覺得陌生。從前那個只知吟詩作對的文人哥哥,甚麼時候變成了這副嘴臉?
“三哥的意思,是不還了?”十四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不是不還,是暫時還不上。”胤祉站起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十四弟若沒別的事,三哥還要去編書,就不留你了。”
從誠親王府出來,十四站在街口,深深吸了口氣。秋日的陽光很亮,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第一個,就碰了釘子。
他翻身上馬,朝下一個目標而去——四爺府。
四爺胤禛正在書房裡看佛經。聽蘇培盛稟報十四來了,他放下經書,沉吟片刻:“請進來。”
十四進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四爺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讓人上茶。
“四哥。”十四坐下,喝了口茶,這才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三阿哥的態度時,他忍不住露出一絲憤懣。
四爺靜靜聽著,手中捻動的佛珠始終沒停。等十四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要多少?”
十四一愣:“甚麼?”
“你要多少銀子?”四爺重複。
“四哥你……”十四沒想到四爺這麼痛快,“弟弟查了,四哥在戶部借過三萬兩。”
四爺點點頭,轉頭對蘇培盛道:“去取三萬兩銀票來。”
蘇培盛應聲退下。不多時,捧著一個小木匣回來。四爺接過,直接遞給十四:“你看看,夠不夠?”
十四開啟木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銀票,每張一千兩,正好三十張。他鼻子一酸,聲音有些哽咽:“四哥……謝謝。”
“謝甚麼。”四爺的語氣依舊平淡,“當初借錢,本就是為了順大流。如今你要用,自然該還。”他頓了頓,看著十四,“不過老十四,這事……不好辦。你要有準備。”
“弟弟知道。”十四重重點頭。
從四爺府出來,十四懷裡揣著那三萬兩銀票,心裡踏實了些。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像三哥那樣。
接下來是五爺府。
五阿哥胤祺是個老實人,聽了十四的來意,二話不說就讓人取了三萬兩銀子——他當初借的也是三萬兩。
“十四弟,這錢你拿去用。”五爺拍拍十四的肩,“不夠再來找五哥。五哥雖沒甚麼大本事,但賞賜不少,還有些積蓄。”
“謝謝五哥。”十四真心實意地道謝。
然後是八爺府。
八阿哥胤禩的態度,比三阿哥更溫和,也更堅決。他親自給十四泡了茶,溫言細語地說了一堆難處——府裡開支大,莊子收成不好,孩子們要婚嫁……總之,就是沒錢還。
十四沒多糾纏,客客氣氣告辭。
九爺和十爺那裡倒是順利。九阿哥胤禟雖有些肉痛,但還是還了五萬兩——他做生意,最講究信用。十阿哥胤?更是痛快,直接還了三萬兩,”。
“十四弟,這事兒你辦得好!”十爺拍著胸脯,“那些欠錢不還的,就該讓他們吐出來!”
一圈下來,十四手裡有了十四萬兩銀子。
聽起來不少,可離三十萬兩,還差得遠,更何況戶部那十萬兩銀子還不能動。
而且,這才只是開始。真正的大頭——那些宗室親王、後族勳貴、朝中重臣——他還沒去碰。
十四騎馬走在回府的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街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是鮮活的人間煙火。可他知道,在這煙火之下,是盤根錯節的利益,是深不見底的人心。
三十萬兩。還有十六萬兩的缺口。
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如血的晚霞。忽然想起若曦昨晚說的話:“爺,這不是要債,是闖關。闖過去了,前路平坦;闖不過去……”
後面的話她沒說,可十四明白。
他握緊韁繩,眼中閃過堅定的光。
闖。必須闖過去。
為了那些等著救命的災民,為了肩上這份責任,也為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馬蹄踏碎夕陽,向著恂郡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而這場關於金錢、關於權力、關於人心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