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園的荷花還開著,粉白相間,在碧綠荷葉間亭亭玉立。湖面上飄著幾艘畫舫,絲竹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孩童的笑語。
十四正坐在臨水的亭子裡,看著弘景和嘎魯玳在湖邊餵魚,弘瑞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若曦挨著他坐著,手裡做著針線。
這樣平靜的午後,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王爺!王爺!”門房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氣喘吁吁,“宮、宮裡來人了!李公公親自來的,帶著聖旨!”
十四手中的茶杯一頓,茶水晃了出來。他看了若曦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時候來聖旨,絕不會是尋常事。
“更衣。”十四起身,聲音沉穩。
一家人匆匆換了正式衣裳,趕到前廳時,李德全已經在等著了。這位御前大太監穿著絳紫色蟒袍,手捧明黃聖旨,臉上是慣有的恭謹笑容,可眼神裡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恂郡王胤禵接旨——”
全家齊齊跪下。
李德全展開聖旨,聲音抑揚頓挫地宣讀。旨意不長,卻字字千鈞:黃河水患,災情緊急,命恂郡王胤禵全權負責賑災事宜,限一月之內籌足三十萬兩賑災銀,解送往河南。
“……欽此。”
十四叩首領旨,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明黃綢卷。李德全扶他起身,壓低聲音道:“王爺,皇上說了,此事緊急,望王爺即刻辦理。”
“臣領旨。”十四躬身。
李德全又寒暄幾句,便匆匆回宮覆命去了。留下十四站在廳中,手中握著聖旨,眉頭緊鎖。
“爺?”若曦走過來,眼中滿是擔憂。
“皇阿瑪這是……”十四喃喃道,“我一直都在兵部,或是出去打仗。賑災這種事,無論派四哥還是八哥,都更合適些。為何會選我?”
若曦沉默片刻,輕聲道:“或許,正是因為你從沒辦過這種差事。”
十四轉頭看她。
“爺想想,四爺辦過多少次河工、賑災?八爺管過戶部、吏部,這些事他們輕車熟路。”
若曦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皇上偏偏選了從沒辦過這種差事的您。這不是刁難,是考驗。”
考驗甚麼?考驗他的能力?考驗他的手段?還是……考驗別的?
十四心頭一緊。他想起前些日子皇阿瑪召見弘瑞時那些意味深長的問題,想起八阿哥送海東青事件后皇阿瑪的態度,想起這些日子朝堂上微妙的風向。
“無論如何,聖旨已下,不能不辦。”他深吸一口氣,“我這就去戶部。”
戶部衙門在皇城東南,離清漪園不算遠。十四騎馬趕到時,已是申時末刻。夕陽西下,將衙門的青磚灰瓦染成一片金紅。
戶部尚書富察·馬齊早已得了訊息,親自在衙門口迎接。這位老臣今年六十有二,鬚髮皆白,臉上掛著恭謹的笑容,可眼神裡卻藏不住疲憊。
“王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馬齊躬身行禮。
十四擺手免禮,直入主題:“馬大人,本王奉旨賑災,需要調撥三十萬兩賑災銀。還請大人配合。”
馬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加恭謹:“王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只是……”他頓了頓,面露難色,“只是這銀子……”
“銀子怎麼了?”十四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
“王爺請隨下官來。”馬齊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穿過前堂,來到後院的庫房重地。厚重的鐵門開啟,一股陳年的黴味撲面而來。庫房裡很暗,只有幾盞油燈照明,勉強能看清裡面堆著些箱籠。
“王爺請看。”馬齊命人開啟幾個箱子。
十四上前一看,愣住了。
箱子裡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而是賬冊——厚厚的、堆成小山的賬冊。另一個箱子裡則是借條,一沓沓用麻繩捆著,有些紙張已經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十四拿起一沓借條,隨手翻看。只看幾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誠親王胤祉,借銀十萬兩,康熙五十年。”
“直郡王胤禔,借銀八萬兩,康熙四十六年。”
“貝勒胤禩,借銀五萬兩,康熙五十一年。”
“大學士張廷玉,借銀三萬兩,康熙五十五年。”
“內務府總管赫奕,借銀兩萬兩,康熙五十七年。”
……
一張張借條,一個個名字,全是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親王、郡王、貝勒、大臣,甚至……還有幾個皇子的名字。
十四越看心越沉,抬頭看向馬齊:“戶部現在還有多少銀子?”
馬齊苦笑,伸出一根手指:“一千萬兩。”
十四剛鬆一口氣,就聽馬齊繼續道:“但這一千萬兩裡,有的是西北軍的軍費,有的是八旗子弟的俸祿,還有些是各地官員的薪餉。能動用的……只有十萬兩。”
“十萬兩?”十四的聲音陡然提高,“每年稅收幾千萬兩,都到哪裡去了?”
“王爺請看這個。”馬齊從箱底翻出一本總賬,雙手呈上。
十四接過,一頁頁翻看。越翻,他的手越抖。
康熙四十五年,國庫實三千萬兩。
四十七年,降為兩千六百萬兩。
五十一年,降為一千四百萬兩。
到今年——五十九年,賬面還有一千萬兩,可實際能動的,卻沒有多少。
“怎麼會這樣?”十四的聲音有些發顫。
馬齊嘆了口氣,指著那些借條:“王爺,這些都是‘借’出去的。皇子們開府建衙要錢,之前太子舉辦太子大典要花錢,大臣們婚喪嫁娶要錢,宗室們揮霍無度要錢……今天借三萬,明天借五萬,幾十年下來,就成這樣了。”
“那為甚麼還要借?”十四不解,“難道不能拒絕嗎?”
馬齊苦笑更甚:“王爺,來借錢的,不是皇親就是國戚,不是權臣就是寵妃親眷。下官一個小小的尚書,敢拒絕誰?前年八爺來借五萬兩,說是修園子,下官說國庫緊張,第二天就有御史彈劾下官‘辦事不力’。去年三爺來借十萬兩,說是編書,下官猶豫了一下,三爺直接去皇上那兒告了一狀……”
他沒說下去,可十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