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宮道盡頭,那股無形的威壓才稍稍散去。
尚書房前,誠親王胤祉還跪在地上,臉色灰敗如紙。弘晟被太監拉起來時,臉頰腫得老高,哭都不敢出聲,只偷偷用袖子抹眼淚。
十四站在廊簷下,靜靜看著這一幕。春日陽光落在他石青色朝服上,繡著的四爪蟒紋在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深得像口古井。
“十四弟……”誠親王顫巍巍站起身,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
十四卻已轉身,對三個孩子招了招手:“弘景,弘瑞,嘎魯玳,到阿瑪這兒來。”
三個孩子小跑過來,弘景和嘎魯玳臉上還帶著方才的驚悸,弘瑞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十四蹲下身,挨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怕不怕?”
“不怕!”弘景挺起小胸脯,“兒子保護弟弟妹妹!”
嘎魯玳也點頭:“皇爺爺給咱們做主了!”
只有弘瑞不說話,只靜靜看著阿瑪。
十四對上小兒子那雙過分清澈的眼睛,心頭一軟。
這孩子,太聰明,也太敏感。他伸手將弘瑞攬進懷裡,又拍了拍另兩個孩子的肩:“今日的事,你們做得很好。記住,咱們不主動惹事,但若有人欺負上門,也不必怕。天塌下來,有阿瑪頂著。”
這話說得鄭重,三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又囑咐了跟著的太監幾句,十四才離了尚書房。他沒再理會身後誠親王欲言又止的眼神,徑直出了宮門。
馬車駛過長長的宮道,硃紅宮牆在車窗外緩緩後退。十四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這些年來的種種。
三阿哥胤祉,從前在十四心裡,不過是個喜歡舞文弄墨的哥哥。
誠親王好風雅,府裡養著不少文人墨客,編書修典,在士林間頗有清名。十四雖不愛和文人交往卻也從未對這位三哥有過敵意。
可自從太子被廢、大阿哥圈禁後,一切都變了。
老三彷彿一夜之間換了個人。從前那個只知吟詩作對的文人,開始在朝堂上頻頻發聲,以“長兄”自居,對兄弟們指手畫腳。
十四記得清楚,去年秋獮時,老三在皇阿瑪面前說老八“結黨營私”,說老四“心思深沉”,說到他時,雖只是輕描淡寫一句“十四弟年輕氣盛”,但那語氣裡的輕慢,誰都聽得出來。
更讓十四惱火的是老三那副“代兄管教”的嘴臉。有次在乾清宮議事,十四提出整頓京營兵馬的方案,話還沒說完,老三就插話:“十四弟,你年紀輕,不懂這些。兵者國之大事,豈能兒戲?”
那神態,那語氣,彷彿他才是太子,才是儲君。
這些事,十四都忍了。他不想爭,不願爭,只想著安安穩穩過日子,守著若曦和孩子們。可有些人,你越退讓,他越得寸進尺。
今日弘晟那番話——“我阿瑪是親王,你阿瑪只是貝勒”——若說沒有大人的影子,誰信?六歲的孩子,懂甚麼親王貝勒的尊卑?必是平日裡聽多了,學舌罷了。
想到這裡,十四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新賬舊賬,是該一起算了。
馬車停在貝勒府門前時,十四已平復了情緒。他整了整衣襟,剛踏進府門,就見若曦匆匆迎了出來。
“爺,怎麼回事?我聽說孩子們被欺負了?”若曦臉上寫滿焦急,抓住十四的衣袖,“弘景他們沒事吧?”
十四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沒事,別擔心。”
他一邊往內院走,一邊簡單說了經過,“皇阿瑪已經罰過弘晟,也斥責了三哥。孩子們沒事,反倒是弘晟,被嘎魯玳咬了一口,腫得老高。”
說到這兒,他竟笑出聲來。
若曦瞪他一眼:“爺,孩子們這樣,你還笑。”語氣裡卻已沒了焦急,只剩無奈。
“怎麼不能笑?”十四在榻上坐下,接過若曦遞來的茶,“咱們嘎魯玳才六歲,就敢咬比她大三歲的哥哥,有膽識!弘景護著弟弟妹妹,像個男子漢。弘瑞……”
他頓了頓,“那孩子,看似不說話,心裡門兒清。絆人那一下,時機選得恰到好處。”
若曦挨著他坐下,輕嘆:“這次,三哥恐怕是恨上你了。”
“那又如何?”十四放下茶盞,眼神冷下來,“是他自己蹦躂得太厲害。若不是他平日囂張,弘晟也不敢如此仗勢欺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何況,他不足為懼。”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若曦心頭一跳。她側過頭,看著丈夫的側臉。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深沉如海。
她忽然想起這些年,十四在朝堂上的處境。貝勒的爵位不上不下,兵部的差事不輕不重。
皇上雖疼愛,卻始終隔著一層;兄弟們表面上客氣,背地裡卻各有算計。而十四,一直都選擇退讓,選擇隱忍。
可隱忍久了,真的不會累嗎?
“爺。”若曦輕聲開口,“那你想坐那個皇位嗎?”
問得突然,十四卻並不驚訝。他轉過頭,深深看著若曦。燭火在她眸中跳躍,映出他熟悉的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許久,十四緩緩開口:“若曦,我現在不想。”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只想守著你和孩子們,過安安穩穩的日子。朝堂上的事,太髒,太累,我不想摻和。”
他頓了頓,握住若曦的手,力道有些重:“但若是有人非看我們一家不順眼,非要逼我們……”他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爺也不介意爭一爭。”
那眼神裡的狠厲,若曦從未見過。可她並不害怕,反而覺得心頭一酸。這個男人,為了保護這個家,終於決定走出那片他刻意維持的安寧。
她靠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堅實的胸膛,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爺。”她說,聲音悶悶的,“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十四的手臂環住她,將她摟得更緊些。
“我知道。”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這世上,也只有你,會不問緣由地支援我。”
窗外,夜色漸深。春風吹過庭院,桃花簌簌落下,在月光裡飄成一場淺粉色的雪。而屋內的燭火,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若曦靠在十四肩頭,想起很多年前,她剛來到這個時代時的惶恐不安。想起成婚那日的忐忑,想起生下第一個孩子時的喜悅,想起這些年來平淡卻溫馨的點點滴滴。
至於皇位……若曦閉上眼。
如果十四想要,她就陪他去爭。如果十四不想要,她就陪他隱退。
反正,無論去哪裡,做甚麼,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夠了。
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