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乾清宮出來，又去了永和宮。德妃見了孫兒孫女，更是歡喜，拉著這個看看，拉著那個問問，又賞了許多東西。
直到時辰差不多了，才讓嬤嬤領著孩子們往尚書房去。
尚書房設在乾清門東側，是五間通聯的大殿，窗明几淨，書案整齊。此刻還未到上課時辰，已有不少孩子在了。
如今在尚書房讀書的，有十六阿哥胤祿、十七阿哥胤禮，都是康熙的老來子，年紀與弘景他們相仿；有四爺府上的弘時、弘曆——這一世的弘暉依然早夭，四爺膝下如今是這兩個兒子；還有三阿哥誠親王家的弘晟、五阿哥恆親王家的弘昇，以及其他幾位宗室子弟。
弘晟今年九歲，在一眾孩子裡年紀最大，又仗著阿瑪是親王，素來以“老大”自居。他見新來了三個孩子，尤其看到弘景和弘瑞年紀小，嘎魯玳又是個女娃娃，便起了欺生的心思。
“喂，你們就是十四叔家的？”弘晟抱著胳膊，斜眼打量著弘景三人。
弘景上前一步，將弟弟妹妹護在身後：“是。你是三伯家的弘晟哥哥吧？阿瑪讓我們問三伯安好。”
這話說得有禮，弘晟卻嗤笑一聲：“問安？用不著。來了尚書房，就得守這兒的規矩。我是這兒最大的，你們都得聽我的，知道嗎？”
嘎魯玳從哥哥身後探出頭，脆生生道：“師傅說了才算，你又不是師傅。”
弘晟被噎了一下，臉色沉下來：“小丫頭片子，還挺厲害。”說著，伸手就要去捏嘎魯玳的臉。
弘景眼疾手快，一把推開他的手：“不許碰我妹妹！”
“嘿，還敢還手？”弘晟來了勁，伸手去推弘景。他比弘景高了半個頭，力氣也大，弘景被推得踉蹌後退。
嘎魯玳急了，衝上去抓住弘晟的胳膊就咬了一口。弘晟吃痛，大叫一聲，反手就要打嘎魯玳。
弘景見狀，撲上去抱住弘晟的腰，兩個孩子頓時扭打在一起。
其他孩子都圍過來看熱鬧，有起鬨的，有害怕的，唯獨弘瑞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的目光掃過殿門——師傅快來了。
果然，遠處傳來腳步聲。
弘瑞眼神一閃，趁著弘晟掙脫弘景、又要去抓嘎魯玳的當口，悄悄伸出一條腿。
弘晟只顧著追人，沒注意腳下，被絆了個結結實實，“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你！”弘晟爬起來，氣得臉都紅了，指著弘瑞，“你敢絆我？”
弘瑞一臉無辜：“弘晟哥哥說甚麼？我剛要過去勸架，你自己摔的。”
“胡說！就是你絆的！”弘晟衝過來就要抓弘瑞。
弘景和嘎魯玳急忙擋在弟弟身前。弘瑞卻輕輕推開兄姊，上前一步，仰臉看著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弘晟，聲音清晰而平靜：“弘晟哥哥比我大三歲，身量比我高，力氣比我大。如今是要仗勢欺人嗎？”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瞭年齡差距，又暗指弘晟以大欺小。周圍的孩子聽了，都竊竊私語起來。
弘晟惱羞成怒，口不擇言：“我就欺負你又怎麼樣？如今大伯二伯都被圈禁了，我就是這學堂的老大！打你又怎麼樣？”他越說越得意，“我阿瑪是親王，你阿瑪只是貝勒，我的地位就是比你高！打你也是白打！”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孩子們都嚇住了，連最鬧騰的幾個也噤了聲。弘晟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臉色一白，剛要補救，就聽見殿外一聲怒喝：
“放肆！”
眾人皆朝後看去，只見殿門口站著數人——皇上、誠親王、其餘幾位親王，貝勒和十四，還有尚書房的師傅。康熙臉色鐵青，眼神冷得像冰；誠親王面如死灰，渾身發抖；十四則抿著唇，眼中怒意翻湧。
“皇……皇爺爺……”弘晟腿一軟，跪倒在地。
康熙看都沒看他，目光轉向誠親王，一字一頓：“老三，你可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誠親王“撲通”跪下，額上冷汗涔涔：“皇阿瑪息怒！兒臣……兒臣教子無方，罪該萬死！”說著，轉身狠狠給了弘晟一巴掌，“逆子！胡說甚麼！”
那一巴掌極重，弘晟的臉頓時腫了起來，卻不敢哭，只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十四這時上前一步，在康熙面前跪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皇阿瑪，兒臣……兒臣竟不知，兒臣的孩子上個學，還要被人欺負。是兒臣這阿瑪沒用，爵位低，讓孩子也跟著兒臣被人嘲諷……”
他說得委屈，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淚光。若曦若是在場，定要驚歎這位爺的演技——分明是借題發揮，卻演得情真意切。
康熙看著十四，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三個孫兒。弘景和嘎魯玳小臉上還帶著驚懼，弘瑞則安靜地垂著眼，但那緊抿的唇洩露了孩子的委屈。
“原本以為，三哥對我們這些弟弟，手足情深。”十四繼續道，聲音更低了，“沒想到……這麼看不上兒子。”
這話誅心了。誠親王嚇得連連磕頭：“十四弟！十四弟誤會了！弘晟童言無忌，絕無此意啊！”
康熙冷冷看著這場面，許久，才緩緩開口：“弘晟言行無狀，藐視尊長，即日起禁足三月，抄《孝經》百遍。誠親王教子不嚴，罰俸半年。”
他頓了頓，看向十四，語氣緩和了些，“老十四，孩子們受委屈了。朕會吩咐尚書房的師傅多加照看，絕不會再有此事。”
十四連忙謝恩。三個孩子也規規矩矩地磕頭。
一場風波，以這種方式平息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孩子們的世界，遠比大人想象的複雜；而尚書房這個小小的學堂，從今日起，再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