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剛進三月,十四貝勒府後園的幾株桃樹已綻出粉嫩的花苞。午後陽光正好,透過新綠的枝葉灑在青石板上,碎金般晃眼。
“哥哥,來追我呀!”嘎魯玳提著鵝黃裙襬,像只輕盈的蝴蝶在庭院裡穿梭。她今年六歲,是府裡唯一的格格,又是皇室罕見龍鳳胎中的女兒,自小被寵得如珠似寶,性子也養得活潑爛漫。
弘景在她身後追著,男孩兒穿著寶藍色小褂,跑起來虎虎生風。他比妹妹早出生一刻鐘,卻總被這古靈精怪的妹妹支使得團團轉。“嘎魯玳,你慢些!當心摔著!”
兩個孩子笑鬧著繞過假山,驚起棲在池邊的幾隻錦鯉。水波盪漾,攪碎一池春色。
廊簷下,若曦倚著硃紅欄杆看著這一幕,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家常旗袍,外罩月白坎肩,髮髻鬆鬆綰著,只簪了支白玉簪子,顯得格外嫻靜。
目光一轉,落在不遠處的石凳上。
弘瑞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手裡捧著本《千字文》。六歲的孩子,脊背挺得筆直,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庭院裡的嬉鬧聲、鳥鳴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彷彿都與他無關。他就那麼坐著,像一株沉靜的小松。
若曦看了半晌,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對身側的十四道:“爺,你看弘瑞……是不是太過安靜了?我有些發愁,以後不會是個書呆子吧?”
十四正端著茶盞,聞言抬眼看了看次子,笑了:“若曦,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他放下茶盞,伸手攬過妻子的肩,“我倒覺得弘瑞這樣挺好的。在皇家,低調才是福氣。你看弘景和嘎魯玳,一個比一個鬧騰,將來怕是要闖禍的。”
這話說得在理。若曦想起歷史上的九龍奪嫡,那些張揚的、跳脫的皇子,有幾個落得好下場?弘瑞這般沉靜的性子,未必不是好事。
“也是。”她點點頭,目光又回到庭院裡。弘景終於抓住了嘎魯玳,兩個孩子笑作一團,弘瑞這才抬起頭,看了兄姊一眼,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書。
那笑容很淺,卻讓若曦心頭一軟。這孩子,其實心裡都明白。
日子流水般過去,轉眼到了四月。按著宮裡的規矩,皇室子弟年滿六歲便要入尚書房讀書。弘景和弘瑞的生辰在九月,如今剛滿六歲,入學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最興奮的是嘎魯玳。她原本以為,兩個哥哥去尚書房後,府裡就剩她一個孩子了,正悶悶不樂了好幾日。
誰知旨意下來,皇上特准她也一同入學——因她是皇室百年來第一對龍鳳胎中的格格,算是破例恩典。
“額娘!我真的可以去嗎?”嘎魯玳得知訊息,抓著若曦的衣袖又蹦又跳,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若曦笑著點頭:“皇爺爺親口準的,自然是真的。”
“皇爺爺真好!”嘎魯玳當即決定,要把自己最喜歡的雲片糕留給皇爺爺當謝禮。
若曦看著女兒歡天喜地的模樣,心裡卻浮起淡淡的惆悵。孩子們長大了,要離開父母羽翼,去那深宮裡的學堂了。尚書房是甚麼地方?那是皇子皇孫讀書之處,也是小朝廷的縮影。孩子們天真爛漫,哪裡知道其中的複雜?
“爺,你一定要派人好好看著他們。”
夜裡,若曦倚在十四肩頭,輕聲囑咐,“尚書房裡孩子多,難免有磕碰。弘景性子衝動,嘎魯玳又是個不服輸的,弘瑞……弘瑞太靜了,我怕他被人欺負。”
十四攬著她,掌心溫熱:“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跟著的太監是精挑細選的,會拳腳功夫,人也機靈。再說了,皇阿瑪既然特准嘎魯玳入學,自然會多加照拂。你別太憂心。”
話雖如此,若曦還是輾轉了半宿。為人父母,大抵都是如此,孩子還沒離開,就開始牽掛。
四月初八,黃道吉日,宜入學。
天還沒亮,三個孩子就被叫起來了。侍畫侍霜捧著嶄新的衣裳進來——弘景和弘瑞是石青色皇子常服,嘎魯玳是粉紅色格格吉服,都繡著精緻的雲紋,針腳細密。
若曦親自給孩子們梳頭。弘景和弘瑞的頭髮結成小辮,束在頭頂;嘎魯玳的頭髮編成兩條小辮,用紅繩繫著,垂在耳側,襯得小臉越發粉雕玉琢。
“進了尚書房,要聽師傅的話,知道嗎?”
若曦一邊給嘎魯玳戴上一對珍珠耳墜,一邊柔聲叮囑,“哥哥們要護著妹妹和弟弟,妹妹和弟弟也要聽哥哥的話。若是有人欺負你們……”
“我們就告訴皇爺爺!”嘎魯玳搶著說,一臉認真。
若曦失笑,捏了捏女兒的臉:“也不能甚麼事都去煩皇爺爺。若是小事,就告訴跟著的太監;若是大事……”她頓了頓,“就告訴阿瑪和額娘,記住了嗎?”
三個孩子齊聲應了。
早膳後,十四帶著孩子們進宮。馬車駛過熟悉的街道,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在乾清宮前停下。
康熙正在批摺子,聽說十四帶著孩子們來了,放下硃筆,臉上露出笑意:“讓他們進來。”
三個孩子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康熙看著底下三個粉雕玉琢的孫輩,心情大好,尤其對嘎魯玳招招手:“來,到皇爺爺這兒來。”
嘎魯玳一點兒不怕生,邁著小步子走到御案前,仰著臉看康熙:“皇爺爺,謝謝您讓我去尚書房。這是我最喜歡吃的雲片糕,送給您當謝禮。”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雙手捧上。
那油紙包得仔細,還帶著孩子的體溫。康熙接過來,開啟一看,果然是幾片雪白的雲片糕,切得整整齊齊。
他不由大笑,摸了摸嘎魯玳的頭:“好孩子,皇爺爺心領了。進了尚書房要好好讀書,知道嗎?”
知道!”嘎魯玳用力點頭。
弘景和弘瑞也得了賞賜——一人一方端硯,一支湖筆。康熙看著兩個孫子,尤其多看了弘瑞幾眼。這孩子安靜,眼神卻清亮,是個沉得住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