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無常,朝堂更是如此。
康熙四十七年冬,廢太子不過數月,朝中幾位大臣竟聯名上奏,請立四阿哥胤禛為太子。
奏摺寫得懇切,說四爺“孝悌仁厚”“才德兼備”“可承大統”。
這一下,捅了馬蜂窩。
康熙最忌憚的,就是兒子們結黨營私、覬覦儲位。四爺平日表現得再低調,這一紙奏摺,便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康熙看著那奏摺,眼神冷得像冰:“老四……倒是好手段。”
四爺嚇得魂飛魄散,連夜進宮請罪,跪在乾清宮外兩個時辰,說自己絕無此心,定是有人陷害。
可皇上疑心已起,豈是幾句辯白能消的?
關鍵時刻,十三阿哥胤祥站了出來。他跪在康熙面前,將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說是自己“仰慕四哥才德”,私下串聯大臣,四哥全然不知。說著,重重叩首,額上鮮血直流。
康熙看著這個素來直爽的兒子,許久,長長嘆了口氣:“老十三,你糊塗啊!”
十三阿哥被圈禁了。四爺逃過一劫,卻失去了最親厚的弟弟。他回到府中,閉門三日,出來時,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可為了大業,他只能繼續蟄伏,將悲痛埋在心底。
若曦聽說此事,沉默良久。她知道歷史上的十三爺,要被圈禁十年。十年啊,人生最好的年華,都要在那方寸之地度過。
她讓十四去給十三爺求情。
十四起初猶豫:“這事兒……皇阿瑪正在氣頭上,我去求情,怕是不妥。”
“不求赦免,只求改善待遇。”若曦輕聲道,“ 養蜂夾道 陰冷潮溼,十三爺怕是受不住。爺只去求皇阿瑪,給十三爺換個暖和些的院子,膳食做的好一點,派個太醫常去看看,總不過分吧?”
十四想了想,點頭去了。
他跪在康熙面前,沒說政事,只說兄弟情義:“十三哥犯了錯該罰。可兒臣記得,小時候兒臣生病,十三哥只比兒臣大幾歲卻時常來探望……如今十三哥要被圈禁,兒臣不敢求皇阿瑪開恩,只求……只求能讓十三哥住得舒服些,別傷了身子。”
這話說得質樸,卻戳中了康熙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想起那些兒子們小時候,兄友弟恭,其樂融融。如今……唉。
康熙沒答應赦免十三阿哥,卻默許了內務府給十三爺換了處向陽的院子,待遇一切從前,派了太醫定期診視。而對十四,他的態度明顯柔和了許多——這個兒子,至少還念著兄弟情分。
眼看幾個兒子為了儲君之位爭得你死我活,康熙心中越發煩悶。他本就偏愛太子,那是髮妻赫舍裡皇后用命換來的孩子,是他親自撫養長大的嫡子。廢太子,他比誰都痛。
於是在他的示意下,三阿哥胤祉“適時”地進宮,揭發了一個驚天秘密:太子之前種種狂悖之舉,皆因大阿哥夥同喇嘛,對太子行巫蠱之事!
朝堂炸開了鍋。
巫蠱,歷來是宮廷大忌。漢武帝時的“巫蠱之禍”,血流成河,至今令人膽寒。大阿哥胤禔竟敢行此邪術?
康熙“信”了。或者說,他願意信。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為太子開脫的理由,一個讓自己能名正言順復立太子的理由。
大阿哥被奪爵圈禁,終身不得出。而太子胤礽,在廢黜半年後,竟奇蹟般地復立了。
可有些人,註定扶不起來。
復立後的太子,絲毫沒有吸取教訓,反而變本加厲。他覺得自己既然能廢而復立,便說明皇阿瑪離不開他,儲君之位穩如泰山。於是他更加囂張跋扈,結黨營私,甚至開始暗中佈局,準備……
康熙五十一年秋,太子逼宮。
那夜,九門提督隆科多緊急入宮,報太子率兵圍了暢春園。康熙披衣而起,看著窗外火光,聽著遠處喊殺聲,眼中最後一點父子情分,徹底熄滅了。
“胤礽……胤礽……”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念著一個陌生人。
二廢太子,來得比第一次更決絕。太子被永遠圈禁,再無翻身之日。而大清朝的儲位,再次懸空。
這一次,朝堂上只剩下兩股勢力:四爺黨,和八爺黨。
不同的是,這一世的八爺黨,沒了九阿哥的財力和十阿哥的勳貴支援,實力大打折扣。而四爺經過多年隱忍,羽翼漸豐。兩黨在明面上,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而十四,依然遊離於爭鬥之外。他上值,辦差,閒暇時帶著若曦和孩子去郊外走走,或是進宮看看皇阿瑪和額娘。日子過得平淡,卻愜意。
康熙年紀大了,越發喜歡孫輩。十四家的三個孩子——弘景、嘎魯玳、弘瑞——時常被召進宮。老爺子抱著最小的弘瑞,教他認字;看著弘春練武,指點幾招;聽嘎魯玳背詩,捋須微笑。
那些朝堂上的腥風血雨,那些兒子們的明爭暗鬥,彷彿都與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無關。可若曦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她牽著孩子的手走出宮門,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牆。夕陽將琉璃瓦染成金色,飛簷上的脊獸沉默地凝視著這座紫禁城。
康熙五十一年了。離那位冷麵王爺登基,還有十年。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發生很多事,也足夠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而她能做的,只是握緊身邊人的手,在這歷史的洪流中,護住這一方小小的安寧。
風起了,吹動她的衣袂。孩子們的笑聲在身後響起,清脆如鈴。
若曦抬起頭,天空很藍,雲很白。這個秋天,和以往的每一個秋天,似乎並沒有甚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