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布達卻不管父親,只盯著若曦:“那若你輸了呢?”
“若我輸了,”若曦平靜道,“自願讓出福晉之位,從此閉門不出,為格格和爺祈福。”
“若曦!”十四猛地攥緊拳頭。
若曦回頭看他,眼中漾開溫柔笑意:“爺相信我嗎?”
十四看著她,那雙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如星辰,裡面沒有半分猶豫和惶恐,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從容。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她穿著大紅嫁衣,也是這樣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拳頭:“信。”
他沒說出口的是:即便輸了,即便不做這個皇子,他也絕不會負她。
“好!”蘇布達見他們這般情狀,心中更是燃起熊熊戰意,“既然答應了,那我們就說好比試的法子。我們草原兒女最擅騎馬射箭,若是比這些,省得你說我欺負你——”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不如就比舞如何?看誰跳得最好,誰就取勝。”
原來如此。若曦心中瞭然。這格格怕是早打聽過,知道她騎馬射箭不錯,便避其鋒芒,選了舞蹈——草原女兒自幼能歌善舞,這蘇布達敢提出比舞,定是極有自信的。
果然,蘇布達眼中滿是勝券在握的光。她自三歲習舞,草原上無人能及,就連京城來的教習嬤嬤都誇她天賦異稟。而這位十四福晉,聽說只是騎馬射箭出色,舞蹈上卻從未聽過甚麼名聲。
“好,”若曦微笑,“那就請格格先來。”
蘇布達也不推辭,走到場中。樂師奏起歡快的蒙古調子,她隨著鼓點起舞——是典型的蒙古族舞蹈,動作豪邁奔放,轉身、跳躍、旋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灑脫不羈。紅裙在篝火中飛揚,銀飾叮噹作響,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
一舞畢,掌聲雷動。蒙古王公們紛紛喝彩,便是康熙也微微點頭——這格格雖莽撞,舞技卻是極好的。
蘇布達喘息著站定,額上沁出汗珠,卻得意地看向若曦:“不知十四福晉準備表演甚麼?”
若曦沒說話,只對侍畫低聲吩咐了幾句。侍畫匆匆離去,不多時捧來一套蒙古服飾。
眾人皆是一怔。蘇布達更是笑出聲:“跳蒙古舞?你這是直接認輸了嗎?”
幾位阿哥福晉也面露不解。八福晉低聲道:“十四弟妹這是做甚麼?現學現賣,如何比得過自幼習舞的格格?”
若曦卻不管眾人議論,自顧自去換了衣裳。那是一套月白色的蒙古袍,不同於蘇布達那身如火的紅,這套素淨雅緻,只在袖口和領口繡著銀線雲紋。她將頭髮重新編成辮子,戴上綴著銀飾的帽子,走到場中時,竟真有幾分草原格格的模樣。
“爺,”她看向十四,“可以給我伴奏嗎?”
十四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恍然。他起身走到樂師處,接過一把馬頭琴,試了試音,對若曦點了點頭。
琴聲起,蒼涼悠遠。
若曦隨著琴聲起舞——竟也是蒙古舞。
場中眾人又是一愣。蘇布達更是嗤笑出聲,可笑著笑著,笑容卻漸漸僵在臉上。
同樣的舞蹈,在蘇布達跳來是豪邁不羈,如烈火燎原;在若曦跳來,卻多了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她的動作同樣大開大合,卻在轉身時多了幾分柔韌,跳躍時添了幾分輕盈。月白的身影在篝火中翩躚,如月下清泉,如山間流雲,既有草原兒女的颯爽,又有中原女子的婉約。
更妙的是,她與十四的配合。馬頭琴的每一個轉折,她都精準地踏在節拍上;琴聲激昂時,她旋轉如風;琴聲低迴時,她緩步如雲。兩人雖未對視,那份默契卻流轉在場中每一個角落。
蘇布達的臉色漸漸白了。她看得懂——這十四福晉的舞技,絕不遜於她!甚至,那份融入了中原韻味的獨特風格,是她從未見過的。
就在眾人以為舞蹈將盡時,琴聲忽然一轉,變得急促激昂。
若曦隨之變招——她腰肢一扭,竟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
“劍舞!”有人低呼。
軟劍在篝火中閃著寒光,隨著若曦的身姿飛舞。這不是戰場上的殺伐之劍,而是舞蹈中的藝術之劍。劍光如練,人影如虹,剛柔並濟,英氣與柔美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所有人都看痴了。
蒙古王公們瞪大了眼睛,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舞蹈——將草原的豪邁與中原的劍舞結合,既有蒙古舞的大開大合,又有劍舞的凌厲精準。幾位阿哥更是目不轉睛,九阿哥喃喃道:“十四弟這福晉……了不得啊。”
康熙端坐御座,面上雖不動聲色,眼中卻掠過一絲讚賞。他看向十四——這孩子正全神貫注地拉著馬頭琴,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場中那抹月白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深情。
琴聲漸歇,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若曦一個漂亮的回身收劍,穩穩站定。
場中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蘇布達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她看著場中那個微微喘息卻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子,終於明白——自己輸了。
不是輸在舞技,而是輸在格局。她的舞蹈再美,也只是草原上的花朵;而這位十四福晉的舞蹈,卻融匯了草原與中原,豪邁與婉約,那是她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
若曦對四周福身一禮,這才走到蘇布達面前:“格格,承讓了。”
蘇布達咬著唇,看著那柄軟劍,又看看若曦平靜的眼眸,忽然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蒙古禮:“我輸了。喀喇沁部會兌現承諾。”
她直起身,深深看了十四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遺憾,有不甘,卻也有釋然。然後轉身,大步走回父親身邊,再不回頭。
篝火仍在燃燒,夜色已深。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就這樣以所有人都未預料到的方式落幕了。
康熙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若曦身上,微微一笑:“馬爾泰氏,很好。”
只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若曦垂首:“謝皇阿瑪誇獎。”
宴席繼續,樂聲再起,可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歌舞上了。他們看著那位坐回十四身邊的福晉,看著她平靜地為十四斟茶,看著她微笑著與身旁的四福晉說話,彷彿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比試從未發生過。
草原的風吹過,帶來遠方的草香。篝火噼啪,火星升上夜空,如碎鑽般散開。
而這場木蘭秋獮,註定會因為今夜這場比試,在許多人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