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弟！老十！” 胤禟策馬靠近，高聲喊道。
胤?聽到喊聲，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他調轉馬頭，看到是胤禟，臉上頓時露出毫不掩飾的歡喜笑容，驅馬迎了上來：“九哥！你怎麼找這兒來了？今兒沒去鋪子裡瞧你那金山銀山？” 他語氣依舊帶著慣常的粗豪與調侃。
若是往日，胤禟或許會笑罵回去，但此刻，他看著十弟那毫無陰霾的笑容，心中只有酸楚與急切。
“我來找你說點要緊事。” 胤禟沉聲道，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胤?見他神色不對，也收了笑容，疑惑道：“找我？甚麼事這麼急？還追到馬場來？”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胤禟環顧四周，指著馬場邊緣一處僻靜的老槐樹，“去那邊。”
兄弟二人驅馬來到老槐樹下。樹葉早已落盡，虯結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顯得格外蒼涼。胤禟翻身下馬，胤?也跟著下來。
胤禟看著十弟那張猶帶稚氣、卻已初具稜角的臉，想到他或許也正被八哥“真心”相待，或許將來也會面臨被無情利用和捨棄的命運，心中便是一陣抽痛。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從十四弟如何發現王順是奸細、如何設計離間他們兄弟，到自己如何查賬發現鉅額銀錢流向八哥、如何親耳聽到八哥為拉攏官員不惜犧牲他的核心產業……
他將自己所經歷、所聽到的一切，毫無保留，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胤?。語氣時而激憤，時而悲涼，時而充滿自嘲。
他本以為，以十弟那爆竹般的性子，聽到這些，定會勃然大怒，跳腳罵娘，甚至立刻就要拉著他去找八哥算賬。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胤?聽著，臉上初時的驚訝漸漸退去，並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暴怒，反而異常平靜。
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皮，眼神望向遠處空曠的馬場，那裡面似乎沉澱著一些胤禟從未留意過的、超越他表面粗豪的東西。
直到胤禟說完，帶著疑惑和擔憂看向他時，胤?才收回目光，看向胤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類似苦笑的表情。
“老十，你……你怎麼……” 胤禟被他這過於平靜的反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九哥，” 胤?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你是覺得，我聽了這些，應該氣得立馬跳起來，抄傢伙去找八哥幹一架，或者至少破口大罵，才算正常，是嗎？”
胤禟愣愣地點了點頭。這難道不是十弟該有的反應嗎？
胤?搖了搖頭，抬手拍了拍身旁老槐樹粗糙的樹幹，目光有些悠遠：“九哥，其實……八哥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我心裡……早就有點感覺了。只是你一向與他最為交好，視他為真正的兄長，處處維護他，所以……我也就跟著你，支援他，聽他的話。”
“你說甚麼？！” 胤禟這下是真的震驚了，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弟……早就感覺出來了？那個一向被他認為最憨直、最沒心眼的十弟？
“九哥，你和十四弟與我不一樣。” 胤?轉過頭，看著胤禟，眼神裡沒有了平日的懵懂莽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與他年紀不甚相符的透徹，“你能為他掙錢，是錢袋子；十四弟能文能武，有想法，是智囊。我呢？我有甚麼？除了這個身份，和額娘留下的那點母族勢力，我有甚麼是八哥看得上、非得不可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八哥對我不錯，表面上看，比對你們似乎還要‘寬容’些，從不訓斥我，還總替我收拾爛攤子。但我知道，那不一樣。你和十四弟，他能和你們談‘正事’，商量謀劃。對我呢？多半是哄著，順著，讓我別惹禍就行。他打心眼裡，就覺得我是個沒腦子的草包，莽夫，除了出身好點，一無是處。”
胤禟聽得心頭巨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胤?繼續道，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酸：“我額娘去得早，但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過，鈕祜祿家樹大招風，我是除太子外，出身最高的皇子，皇阿瑪不會容許我動搖太子的地位的。
她讓我……凡事不要強出頭，該藏拙時就藏拙，該傻時……就傻一點。平安，比甚麼都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與他粗豪外表極不相符的銳利與悲涼：“所以，八哥以為我真的傻，看不明白。但我看得其實很清楚。他從來沒把我們，把你，把我，把十四弟，當成真正的、可以託付生死的兄弟。我們在他眼裡，不過是他往上爬的梯子，用得著時是好兄弟，用不著時……或者需要犧牲時，就是可以捨棄的鋪路石罷了。”
“只是九哥你……” 胤?看向胤禟，眼神複雜，“你那麼信他，為他付出那麼多。我……我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你覺得我不講義氣。所以，你跟著他，我也就跟著。你信他，我也就信。但現在……”
他重重一拳砸在樹幹上，震得枯枝簌簌作響，聲音裡終於帶上了壓抑已久的怒火與決絕：“既然九哥你都看明白了，醒悟了，那我還有甚麼好裝的？去他孃的八賢王！老子不伺候了！”
胤禟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瞬間成熟了十歲的弟弟，心中翻江倒海，既有被十弟深沉心思震撼的驚愕，更有一種同為“醒悟者”的悲愴與釋然。
原來，傻的一直只有他自己。連他最認為憨直的十弟，都早已在心底劃清了界限，戴上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