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十四那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字字血淚的控訴,九阿哥胤禟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書房裡溫暖如春,炭火的氣息混雜著墨香,可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四肢百骸都冷得發麻。
他本能地想要反駁,想要大聲說“不是的!八哥絕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是王順那狗奴才胡亂攀咬!”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甚麼堵住了,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心底深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掙扎,試圖維護那個他追隨了多年、視為真正兄長的八哥形象。
可是,另一個更冷靜、更殘酷的聲音卻在告訴他:十四弟不會騙他,更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十四弟雖然有時魯莽,但絕非無的放矢、信口雌黃之人。他眼中的痛恨與醒悟,是演不出來的。那是一種被至親至信之人徹底背叛後,心被碾碎又強行拼湊起來的、帶著血絲的清明。
紛亂的思緒不受控制地將他拉回了遙遠的過去。他彷彿又看到了上書房裡那些光影交織的午後。
因為額娘宜妃與德妃娘娘同列妃位,又都經歷了長子被抱養給高位妃嬪(或太后)的痛楚,境遇相似,兩人早年關係頗為親近,時常往來。
而自己,也因為與十弟年齡相仿,加上皇阿瑪的囑咐(溫僖貴妃早逝,十弟年幼失恃),便時常與老十胤?混在一處玩耍。
永和宮更是常去的地方,一來二去,便與年紀更小的老十四胤禵也熟絡起來,成了玩伴。
那時候的八哥胤禩,在一眾兄弟裡,顯得那樣不同。
太子胤礽高高在上,大哥胤禔鋒芒畢露,三哥胤祉醉心文墨,四哥胤禛嚴肅刻板,五哥胤祺養在太后跟前有些隔閡……
唯有八哥,年紀比他們大些,卻從不擺兄長架子,總是溫言細語,耐心解答他們課業上的難題,在他們被師傅責罰時悄悄遞過寫好的字帖,在他們頑皮闖禍時幫著在皇阿瑪面前委婉開脫。
他就像一道和煦的春風,吹拂在他們這些年紀稍小、或性格不那麼“規矩”的皇子周圍。
不像其他幾位年長哥哥那樣有距離感,慢慢的,不知從何時起,他和老十、老十四,便自然而然地聚攏在了八哥身邊,以他為首是瞻,漸漸形成了旁人眼中的“八爺黨”。
即使後來額娘察覺不妥,屢次嚴厲告誡,甚至為此母子爭執,罵他“被人利用”,他都梗著脖子不肯聽。
他固執地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八哥的為人,相信他們之間是超越出身、超越利益的、純粹的兄弟情義。為此,他沒少惹額娘傷心,也暗自覺得額娘是因出身偏見,看不起八哥母子。
可現在……十四弟揭露的真相,像一把冰冷鋒利的銼刀,將他心中那尊完美無瑕的“八哥”雕像,一點點刮出醜陋猙獰的內裡。
連對十四弟,八哥都能佈下如此陰險漫長、毀人情誼的局,那麼對他和老十呢?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利用嗎?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瘋狂蔓延,纏得他幾乎窒息。
“九哥?九哥!” 耳邊傳來十四弟帶著擔憂的呼喚,聲音似乎隔著一層水幕傳來,有些模糊。
“啊?……怎麼了?” 胤禟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後背竟已驚出一層冷汗。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胤禵,眼神渙散,彷彿魂魄還未完全歸位。
“九哥,你方才在想甚麼?臉色這麼難看。” 胤禵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瞭然,必然是自己的話對他衝擊太大。他倒了杯熱茶,塞到胤禟冰涼的手裡。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稍稍拉回了胤禟的神智。他捧著茶杯,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看著十四弟關切中帶著瞭然的目光,他忽然覺得,有些話,憋在心裡只會爛掉,不如攤開來說。
或許,十四弟能看得更清楚。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地開了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和迷茫:“我……我在想,八哥對你……都能如此算計,那對我……對老十呢?難道就真的只是……兄弟情分,毫無利用嗎?”
他像是在問十四,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頓了頓,試圖找出理由來反駁那個可怕的猜測,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哀求的困惑:“只是……我和老十,一個成日裡就喜歡琢磨那些黃白之物,做生意,被皇阿瑪和那些清流們瞧不起,說我不務正業;另一個呢?更是莽撞得不行,腦子裡一根筋,只知道講義氣,動不動就闖禍,讓八哥沒少替他收拾爛攤子……你呢?好歹還精通武藝,于軍事一道頗有見地,是能幫上忙的。我們……我們能被他利用甚麼呢?圖我們甚麼呢?”
他越說聲音越低,彷彿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是啊,圖甚麼呢?圖老十的莽撞?圖他的“銅臭”?
胤禵靜靜地聽著九哥這近乎自貶的剖析,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悲哀,更有一種“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無奈。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看著九哥那副自我懷疑的模樣,決定不再留情,將最後那層遮羞布也徹底扯下。
“九哥,” 胤禵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否忘了,你固然喜歡經商,被有些人鄙夷,可你經手運作的那些生意,遍佈大江南北,日進斗金,利潤驚人。
而這些年來,你賺到的大半銀子,恐怕……都流向了八哥那邊,用來幫他打點關係、拉攏官員、養著幕僚、維持他那個‘禮賢下士’、‘慷慨大方’的‘賢王’門面了吧?”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