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細心地發現,十四弟在說“八哥”這兩個字時,眼中不再有往日那種不自覺流露出的親近與孺慕,反而閃過一抹深刻的恨意與厭惡,雖然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但那一瞬間的情緒,卻沒能逃過胤禟的眼睛。這讓胤禟心中不由一驚,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進書房時,似乎……沒有看到那個總是形影不離跟在十四弟身邊、頗得信任的太監王順?往日他來,王順即便不近前伺候,也總會在門外或廊下候著,今日卻不見蹤影。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開始在他心中成形。
他強壓住心頭的驚疑,故作隨意地問道:“十四弟,怎麼不見你身邊那個機靈的小順子?往常來,他總在跟前伺候的。”
不提王順還好,一提這個名字,胤禵像是被點燃了的炮仗,那股壓制的怒氣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九哥!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八哥,還有那個吃裡扒外、狼心狗肺的叛徒!” 胤禵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王順?那個狗奴才,早就讓爺處置了!”
胤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驚得站了起來:“十四弟!你……你這是何意?王順他……他不是救過你的命嗎?怎麼會是叛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胤禵喘了幾口粗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激動的情緒。他走到窗邊,背對著胤禟,沉默了片刻。再轉過身時,臉上的暴怒稍斂,卻換上了一副混合著自嘲、苦澀與徹骨寒心的表情。
“九哥,” 他的聲音沙啞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清醒,“你我兄弟一場,有些事,我本不想說,怕傷了和氣,也怕……怕九哥你聽了難受。但既然你今日問起,又把八哥的事說到我面前,那弟弟也就沒甚麼好隱瞞的了,索性跟你直言不諱。”
他走回椅子邊,卻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在椅背上,目光直視著胤禟,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前幾日,弟弟店鋪裡查出一個貪墨的管事,順藤摸瓜,竟牽扯出我身邊最信任的貼身太監——王順。一番審問之下,你猜怎麼著?”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諷刺與悲涼,“這王順,根本就是八哥早在多年以前,就處心積慮、精心安排到我身邊的釘子!一枚用來監視我、控制我、離間我與四哥兄弟感情的棋子!”
“甚麼?!” 胤禟失聲驚呼,眼睛瞪得老大,“這……這怎麼可能?王順他……他不是在你小時候落水時,奮不顧身救了你,才得了信任的嗎?怎麼會跟八哥有關?”
“呵!” 胤禵又是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說,我的好八哥,真是好謀算,好深沉的心機啊!連‘救命之恩’都可以拿來設計!”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我也是撬開了王順的嘴才知道。當年我落水,根本就是八哥安排的人推的!王順所謂的‘奮不顧身’,也不過是這場戲裡早就設定好的一環!目的,就是為了讓他以‘恩人’加‘忠僕’的雙重身份,名正言順、牢不可破地紮根在我身邊,獲取我毫無保留的信任!”
胤禟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手腳都有些發麻。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胤禵卻不給他消化震驚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帶著痛徹心扉醒悟的語氣說道:“九哥,你也知道,四哥對我一向嚴厲,督促功課,管教言行,從不放鬆。王順那狗奴才,就利用這一點,常年在我耳邊吹風,說四哥如何苛待我,如何不近人情,如何比不上八哥溫厚體貼,懂得照顧弟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那時年紀小,又對他信任有加,久而久之,便真的疏遠了四哥,反而覺得八哥才是真心對我好的兄長!”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可是結果呢?結果就是,在上書房時,每次我課業出問題,或是與師傅頂撞,王順就‘適時’地讓八哥知道,八哥便會‘好心’地來幫我,或是說情,或是替我遮掩一部分。最後呢?被罰抄書十遍、二十遍的是我!被師傅責罵不長進的是我!而八哥呢?所有人都誇他友愛兄弟,溫潤如玉,是個賢德的兄長!好名聲全讓他得了!我們幾個,從小就被宮裡人說成是調皮搗蛋、不服管教的混世魔王,而他八阿哥,卻是人人稱讚的‘賢王’!”
胤禵的拳頭再次捏緊,指節泛白:“從前是我傻!是我瞎了眼!被所謂的‘兄弟情義’矇蔽了心!總以為他是個難得的好哥哥,一心一意為他著想,為他說話,甚至不惜跟四哥鬧翻!可是他心裡呢?他從最開始接近我,對我‘好’,就是帶著目的的!就是為了利用我,利用我的身份,我的信任,來襯托他的‘賢’,來達成他自己的盤算!”
他猛地轉過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已經徹底呆若木雞的胤禟,聲音嘶啞卻字字誅心:
“九哥!你現在還覺得,他是冤枉的嗎?你還覺得,我應該去幫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