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隨即而下:良嬪衛氏,恃寵而驕,行止僭越,不敬元后,著即褫奪封號,貶為庶妃,移居北五所僻靜院落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八阿哥胤禩,協理內務府,監察不力,縱容生母,即日起停一切差事,回府閉門讀書,深刻反省!
“庶妃”……這幾乎是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剛承寵時還不如。
後宮之中,位份便是立足的根本,是一層又一層的護身符。
多少人耗盡心血,熬幹年華,也未必能從一個“庶妃”爬到“嬪”這個一宮主位。良嬪(如今該稱衛庶妃)當年以辛者庫賤籍之身,能得封嬪位,已是康熙念及舊情和八阿哥顏面的破格之舉,本就引得無數人暗中嫉恨眼紅。
如今一朝失勢,從雲端跌落泥濘,那些積壓已久的嫉恨、鄙夷、以及慣常的捧高踩低,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擁而至。
移居北五所?那裡多是安置年老、失寵或犯錯低位妃嬪的地方,院落狹小陰冷,供給稀薄。
內務府的太監剋扣份例是家常便飯,送來的炭是嗆人的黑炭,飯菜是冷的、餿的。
曾經巴結奉承的宮女,如今也敢冷言冷語,做事拖拉。一些同樣不得志、或是曾被良嬪(憑子得封時)無意中得罪過的低階妃嬪,更是找到了發洩的物件,明裡暗裡的磋磨,苛責,罰跪,變著法子的折辱,接踵而來。
內外交困,從身體到尊嚴的徹底踐踏,讓本就因驟然打擊而心神俱裂的衛庶妃,很快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風寒咳嗽,得不到及時醫治和妥善照料,病情迅速加重,高燒不退,咳血不止,不過旬月,便已衰弱得只能終日躺在冰冷堅硬的炕上,氣息奄奄,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昔日那點因兒子爭氣而勉強維持的體面與生機,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在絕望中等死的蒼白軀殼。
永和宮內,依舊暖香馥郁,寧靜祥和。德妃倚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看著一本前朝詩集,姿態閒適。
竹溪悄步進來,走到她身側,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回稟:“娘娘,事情都已辦妥了。衛庶妃移居北五所後,一應‘關照’,都按娘娘的意思安排下去了。王貴人那邊……對當年良嬪憑藉八阿哥得封、曾對她出言不遜之事一直耿耿於懷,奴婢只是讓人在她耳邊‘偶然’提了提衛庶妃如今境況,她便迫不及待地尋了由頭,親自去‘探望’了幾回。”
竹溪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今日的天氣。
德妃的目光並未離開書頁,只極淡地“嗯”了一聲,彷彿隨口問道:“手腳可乾淨?沒讓人瞧出甚麼吧?”
“娘娘放心。” 竹溪垂首,聲音更輕,“王貴人自己本就心懷怨懟,行事張揚,眾人皆知她與衛庶妃舊有嫌隙。
內務府那邊,剋扣失寵庶妃用度乃是常例,無人會深究。北五所的管事太監,是早年受過惠妃娘娘恩惠的,對不知道感恩衛庶妃,本就不喜。咱們……並未直接經手任何事。”
一切都是順勢而為,借力打力,將人性的惡與宮中的慣例,利用到了極致。
德妃這才緩緩抬起眼,看了竹溪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卻帶著一絲滿意的微光。“知道了。此事,往後不必再提。” 她重新將目光落回書上,彷彿剛才談論的,不過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塵般的小事。
八阿哥胤禩被停差事、閉門反省,本已是極大的打擊。他深知此事蹊蹺,定是被人算計,卻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忍下這口惡氣,指望風波過去,再圖後計。
然而,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失了內務府的差事,立刻便有人為了討好皇帝,或是趁機打擊政敵,開始“認真”核查他協理內務府期間的賬目。
這一查,雖未發現甚麼驚天動地的鉅貪大惡(胤禩為人謹慎,且確實需要清廉名聲),但一些小小的“紕漏”、“不合規矩之處”、“疑似中飽私囊的線索”,卻被有意無意地放大、串聯起來。
甚麼“利用採辦之便,虛報價格,貪墨銀兩數百兩”;甚麼“將宮內部分陳舊擺設私自處置,所得銀錢未完全入賬”;甚麼“優待母族遠親,在內務府掛虛職領俸祿”……林林總總,金額不算巨大,但性質惡劣,尤其發生在他剛因“縱母僭越”被斥之後,更顯得他品行有虧,辜負聖恩。
這些查證結果被“如實”呈報御前。康熙皇帝本就對胤禩結交過廣、頗有賢名有所疑慮,此刻更是怒上加怒。
雖未再加重懲罰,但又是一道措辭嚴厲的申飭旨意發到八貝勒府,責其“不知檢點”、“有負朕望”、“辜負元后”,令其“痛改前非,靜思己過”,並罰俸一年。
這道旨意,無異於在胤禩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鹽,也讓他在朝臣和兄弟間的聲望,遭受了不小的打擊。
訊息傳到北五所那間冰冷潮溼的屋子裡,已經病得神智昏沉、僅靠參湯吊著一口氣的衛庶妃,不知是聽明白了,還是僅存的母子連心讓她感知到了兒子的困境,竟是猛地嘔出一大口黑血,徹底昏死過去。
太醫匆匆趕來,也只是搖頭,開了幾劑溫和的補藥,私下裡卻對管事的太監搖頭嘆息,暗示準備後事。
她本就出身低微,在這吃人的深宮裡無根無基,前半生靠著一時僥倖和兒子掙扎出頭,後半生所有的指望,也不過是這個爭氣的兒子。
如今,兒子自身難保,聲名受損,前途未卜。而她,一個失勢重病的庶妃,在這冰冷徹骨的宮廷角落,還有誰會來理會?曾經因兒子而得到的那一點點虛假的溫暖與奉承,早已如陽光下的冰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待她的,似乎只有無邊無際的寒冷、病痛、孤寂,以及最終無聲無息的湮滅。昔日那點不甘與野心,終究是化作了北五所上空,一聲無人聽聞的、淒涼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