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十四弟還懂得這些農稼園藝、食材物性上的門道,倒真是讓嫂子刮目相看了。”
四福晉烏拉那拉氏放下筷子,用手帕輕拭嘴角,望著胤禵,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與一絲善意的驚訝。
她這位小叔子,素日給人的印象多是爽朗重武,性格有些粗疏,竟能對一種新奇的番邦植物如此瞭解,確實出乎意料。
胤禵被四嫂這麼一誇,臉上頓時有些發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眼神飄向若曦,帶著顯而易見的依賴與推崇,老老實實地坦白:“四嫂快別取笑我了,這些……這些都是曦兒平日裡告訴我的。她自己愛琢磨這些,弄明白了才講給我聽。”
他語氣自然,並無半分覺得聽妻子的話有何不妥,反而隱隱透著幾分驕傲。
若曦見狀,唇角微彎,接過話頭,聲音清潤婉轉,解釋道:“爺謬讚了。臣妾在閨中時,因閒來無事便喜翻看些雜書遊記,權當解悶。偶然在一本前朝遺民記述海外風物的筆記裡,看到關於這‘番椒’的零星記載,說法卻頗為矛盾。
有的地方將其視為驅邪避穢的吉物,甚至入藥;有的地方卻視若毒草,碰都不敢碰。臣妾一時好奇,便想著,同是一物,為何評判如此天差地遠?其中必有緣由。
後來機緣巧合,託人從南邊弄了些種子和幹椒來,自己試著在莊子上種了些,也琢磨著如何入饌。
沒想到一番胡亂鼓搗,倒真發現它用在菜餚裡,只要方法得當、用量合宜,非但無害,反而能添色增香,開胃驅寒,別有風味。”
她這番說辭,既解釋了來源(雜書),又表明了是個人興趣所致,避免了“女子干預外事”的嫌疑,顯得合情合理。
“哦?聽弟妹這般說,這辣椒除了用來做這麻辣鍋子,竟還能做出許多別的花樣來?”
四福晉果然被勾起了興趣,她雖持重,但女子天性中對新鮮事物、尤其是與廚藝飲食相關的新鮮事物,總存著一份好奇。
“確實是呢,” 若曦眉眼含笑,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除了這火鍋底料,還能用來做‘水煮’系列的菜,比如水煮肉片、水煮魚,熱油一潑,椒香四溢,肉片滑嫩,滋味麻辣鮮香,極是下飯。還能做‘辣子雞丁’,雞塊炸得外酥裡嫩,與大量的幹辣椒、花椒同炒,幹香麻辣,回味無窮。
若是吃麵食,將辣椒焙乾搗碎,用熱油潑成‘油潑辣子’,無論是拌麵、調冷盤,還是蘸餃子,都是極好的佐料。還可以製成辣椒醬,佐餐、烹炒皆可,存放得宜,能吃上許久。
若是喜食酸辣,還能做成泡椒,用來燒菜、做魚,別有一番風味。” 她描述的幾樣菜色,雖未親嘗,但光是聽著那“椒香四溢”、“麻辣鮮香”、“外酥裡嫩”、“幹香麻辣”等詞,便已讓人口舌生津,遐想不已。
四福晉聽得入神,不禁讚歎:“弟妹真是心靈手巧,竟能鑽研出這許多門道。聽著便覺得滋味定然不俗。” 她轉向胤禛,笑道,“爺,您聽聽,這辣椒竟有這許多妙用。”
一直沉默用餐、實則將弟妹之言悉數聽入耳中的胤禛,此時放下了筷子。
他考慮的,與女眷們單純對美食的好奇不同。作為參與政務、心繫民生的皇子,他立刻從若曦的描述中,捕捉到了更深層次的意義。
他神色肅然,目光如炬地看向若曦,沉聲問道:“十四弟妹,依你方才所言,這辣椒若真如你所試,食用有益,且能製作多種菜餚醬料,用途廣泛……那麼,若能將其在大清適宜種植之地推廣開來,讓百姓多一種可食可用之物,尤其是在溼冷瘴癘之地,用以驅寒祛溼,豈非一樁利國利民的好事?”
他話語沉穩,卻直指核心。推廣新作物,增加食物種類和來源,改善民生,這確實是執政者會關注的方向。
若曦心中暗贊四爺思維敏捷,立刻想到了這一層。她微微垂首,恭敬答道:“四哥所言,高瞻遠矚,正是利國利民之策。臣妾一介女流,不敢妄議國事,只是些淺見。臣妾想,若強行以政令推廣一種百姓未曾見過、未曾嘗過、未知其利的東西,恐怕阻力不小,民間也未必樂意接受。”
她頓了頓,見胤禛凝神細聽,便繼續道:“所以,臣妾便想著,不如先以商賈之道試行。
臣妾打算將名下的一兩處鋪面,改作專營此類辣味菜式的酒樓食肆,例如這火鍋店。
讓京城的百姓、官員、士紳,有機會親口嚐到用它烹製出的美味,親眼看到它的好處。口耳相傳,美味是最好的推介。
屆時,若市場有需求,自然會有人看到其中商機,願意去嘗試種植、販售。如此一來,由市井需求帶動種植推廣,如水之就下,或許比單純的政令推行更為順暢自然,也少些擾民之嫌。”
她這番話,既有實際操作方案(開酒樓),又點明瞭“市場引導”而非“行政強制”的推廣思路,符合經濟規律,顯得務實而又有遠見。
胤禛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這弟妹,不僅心思靈巧,於經濟民生一道,竟也有如此通透的見識,遠超尋常閨閣。他微微頷首:“由商賈試行,以美味引人,漸次推廣……此法,倒不失穩妥。”
若曦見四爺認同,心中一寬,卻又話鋒微轉,補充道:“不過,四哥,此物雖好,推廣卻也不易。它對生長環境有些要求,需得日照充足、土地較為肥沃、排水良好之處,方能長得旺盛,產量也高。若是貧瘠旱澇之地,怕是難以成活,或產量寥寥,反而不美。所以……因地制宜,方是上策。”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瞭——推廣需謹慎,要選擇適宜的地區,不可盲目。
胤禛聞言,臉上不禁掠過一絲遺憾。他本是想到若能全國推廣的盛景,但聽若曦一說,便知此事牽涉天時地利,非一朝一夕、一紙命令可成。
他素來務實,知難行易之理深植於心,這遺憾也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思量。點了點頭,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