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大亮,阿哥府的後廚便已是一片忙碌景象,煙火氣蒸騰而起。
若曦早早起身,親自到廚房檢視囑咐。她深知今日宴請雖名為“家宴”,實則關乎十四爺與四爺兄弟關係能否破冰,意義非同一般,半點馬虎不得。
時值十一月,京城已是朔風凜冽,呵氣成霜。若曦思忖,若按尋常宴席置辦,縱是山珍海味,一道道端上來,不等細細品嚐,怕也很快失了熱氣,冷了味道,反倒顯得主人準備不周,賓客也難盡興。
思來想去,還是那日讓十四爺讚不絕口的火鍋最為合宜——炭火持續加熱,湯鼎始終沸騰,食材現涮現吃,最能保留鮮美,也最能驅散冬日嚴寒,營造熱絡氛圍。
不過,顧及四爺與四福晉未必如十四爺那般能適應或喜好辛辣,她特意命人準備了鴛鴦鍋。
一邊是用牛骨、雞骨吊了整夜、濾得清亮醇厚的高湯作為基底,加入精選的野生榛蘑、香菇、竹蓀等山珍細細熬煮成的“菌湯鍋”,湯色金黃,香氣清雅撲鼻,最是滋補鮮美。
另一邊,則是她改良過的“麻辣鍋”,底料用了牛油炒香郫縣豆瓣醬、豆豉、花椒、姜蒜,再加入她莊子上自產的幹辣椒、以及秘製的香料粉一同熬製,最後注入滾燙的骨湯,紅油翻滾,辛香熱辣,視覺與嗅覺都極具衝擊力。為免過於刺激,她特意減少了花椒和最初嘗試時辣椒的用量,使辣味更醇厚而非一味霸道。
各色食材的準備更是精細。羊肉仍選最嫩的小羔羊後腿肉,片得薄如蟬翼,在青花瓷盤中層層疊起,宛如盛開的雪菊。
另備了上好的牛裡脊片、去骨雞腿肉片、現打的魚滑蝦滑、嫩滑的鴨血、吸飽湯汁的凍豆腐、炸得金黃酥脆的油豆腐泡。
素菜則有水靈靈的白菜心、脆生生的藕片、清甜的冬瓜塊、爽口的木耳、以及這個時節難得的鮮嫩豆苗。林林總總,擺滿了整整一張備餐條案,色彩紛呈,乾淨齊整。
蘸料也準備了多種:濃香的芝麻醬、鹹鮮的腐乳汁、馥郁的韭菜花、辛辣的蒜泥、清香的香菜末、炒香的芝麻、提鮮的蝦油、以及專為麻辣鍋搭配的香油蒜泥碟。各式小料盛在精緻的官窯小碟中,任人取用。
臨近晌午,整個宴客廳已佈置妥當。中間一張寬大的花梨木圓桌,當中嵌著錚亮的黃銅鴛鴦鍋,炭火在爐膛內靜靜燃燒,兩個湯格里,菌湯清洌,紅湯微滾,香氣隱隱透出。
桌椅擺設皆以舒適溫暖為主,地上鋪著厚實的羊絨地毯,角落鎏金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驅散了所有寒意。
“福晉,爺,門房來報,四爺和四福晉的車駕已到府門前了。” 侍畫快步進來稟報,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喜悅。
若曦與胤禵對視一眼,胤禵下意識地理了理身上的寶藍色常服袍袖,深吸一口氣。若曦則回以安撫的微笑,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低聲道:“爺,放鬆些,就像尋常兄長嫂子來做客一樣。”
兩人相攜迎出二門。剛站定,便見四貝勒胤禛攜福晉烏拉那拉氏轉過影壁,緩步而來。
胤禛依舊是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間束著朝帶,面容清癯,神色是一貫的嚴肅端凝,不見多少笑意,步履沉穩,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四福晉烏拉那拉氏則穿著藕荷色纏枝蓮紋鑲毛邊的氅衣,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梳著整齊的小兩把頭,簪著點翠珠花,容貌並非絕色,但眉眼溫婉,氣質端莊大氣,行動間一派從容雅緻,令人見之忘俗。
若曦心中暗贊,這位歷史上最終母儀天下的女子,果然氣度非凡,並非單靠美貌,而是那份沉靜如水、包容如海的內蘊,確非尋常閨閣可比。
“四哥,四嫂!” 胤禵上前一步,率先拱手行禮,語氣比往日多了幾分明顯的鄭重與親近。
若曦也隨之深深一福:“給四哥、四嫂請安。”
胤禛腳步微頓,目光在弟弟和弟妹身上掠過,略一點頭,算是回禮,聲音平淡:“十四弟,弟妹不必多禮。”
四福晉烏拉那拉氏則已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了若曦,又虛扶了胤禵一下,臉上綻開溫煦的笑容,聲音柔和悅耳:“十四弟,弟妹快請起。都是一家人,何須如此多禮?倒顯得生分了。”
她拉著若曦的手,仔細端詳了一下,笑道,“早聽說弟妹是個爽利伶俐的人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通身的氣派,真好。”
若曦就勢挽住四福晉的胳膊,親熱又不失分寸地笑道:“四嫂可別誇我了,早該去給四嫂請安說話的。
只是您也知道,我和爺新婚不久,這府裡諸事千頭萬緒,光是理清賬目、熟悉人事就忙得腳不沾地,直到近日才勉強理順了些。心裡一直惦記著四嫂,今日可算是把您和四哥盼來了,四嫂可千萬別怪我禮數不周才好。”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為何遲遲未去拜見,又將姿態放低,顯得真誠又帶著新婦的嬌憨。
四福晉聽了,笑容更深,輕輕拍了拍若曦的手背,語帶理解:“弟妹說的哪裡話,我豈會怪你?我剛嫁入我們爺府裡那會兒,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好些日子才理清頭緒,深知道掌家不易。你能這麼快就上手,已是極能幹的了。往後有甚麼不明白的,或是想找人說說體己話,儘管來尋我。”
兩位女眷這邊低聲細語,氣氛融洽。那邊兄弟二人之間,卻有些微妙的沉默。胤禵看著四哥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心裡又開始打鼓。
他搜腸刮肚想找點話說,又怕說多錯多。還是胤禛先開了口,目光掃過庭院:“十四弟這府邸,收拾得倒還齊整。”
“都是……都是曦兒在打理。” 胤禵忙道,順勢將話題引向今日的重點,“四哥,四嫂,外頭冷,快請裡邊坐。曦兒特意為哥嫂準備了些新鮮吃食,咱們邊吃邊聊,也嚐嚐她的手藝。”
他說完,有些緊張地看向胤禛。他知道四哥最不喜奢靡浪費,也厭煩子弟沉溺口腹之慾、玩物喪志,真怕四哥覺得他弄這些是“不務正業”,當場甩臉子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