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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第70章 馬爾泰若曦70

2025-12-25 作者:蘇墨的魚

馬車駛離福來客棧,車廂內方才面對沈伯安時的誠懇與謙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凝肅。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規律而沉悶,像是敲在人心上。胤禵閉目養神了片刻,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但他並未真正放鬆,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膝蓋,顯然仍在思量。

半晌,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轉向一旁神色複雜、既有卸下重擔的鬆弛又殘留著後怕與羞愧的烏雅成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舅舅,今日沈公子大度,暫且將此事揭過,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他話鋒微轉,語氣沉凝了幾分,“然則,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慶泰表哥此番能惹出如此禍端,絕非偶然。據我所知,他平日裡仗著家中勢力和我的名頭,在外行事頗不檢點,類似強取豪奪、欺壓良善之事,恐怕不止沈公子這一樁。如今雖安撫了沈公子,堵住了最可能爆發的一處缺口,但那些曾被表哥欺辱過的商戶、百姓,心中豈能無怨?若有人暗中串聯,或被他事引動,舊事重提,匯聚成流,到時恐怕更難收拾。”

他看著烏雅成鈺驟然又緊張起來的面容,繼續道:“因此,外甥建議,舅舅回府後,當立即派遣得力可靠之人,暗中查訪,將表哥這些年來可能招惹的是非,一一理清。

對那些確有實據的受害者,務必加以撫慰,該賠償的賠償,該致歉的致歉,務必將其怨氣平息在萌芽之中。所需銀錢若有不敷,可從我這邊支取。此乃釜底抽薪,防患於未然之策。”

胤禵頓了頓,觀察著舅舅的神色,見其連連點頭,才又語重心長道:“再者,慶泰表哥性情浮躁,行事無狀,經此一事,雖受驚嚇,但若管教不嚴,難保日後不再犯。舅舅愛子之心,外甥明白,但慈父多敗兒,古訓不虛。

此次回去,還望舅舅真正狠下心來,嚴加約束,非但要禁其足,更要請嚴師加以教導,磨其心性,導其向善。否則,下次若再鬧出更大的禍事,只怕……就不是賠禮道歉、破財消災能輕易了結的了。到時牽連更廣,恐傷及額娘清譽,動搖烏雅根基。”

這番話,既有切實可行的善後建議,又有對未來的嚴厲警示,句句說在烏雅成鈺最擔憂之處。

他聽罷,後背竟又驚出一層冷汗,連忙躬身應道:“十四爺思慮周全,所言句句金玉!奴才糊塗,險些只顧眼前。回去後定當遵照十四爺吩咐,一一妥善處置,絕不留任何隱患。至於那逆子……”

他臉上掠過一絲痛色,隨即化為狠決,“奴才此番定不再心軟,必嚴加看管,請先生嚴加管教,若再不成器……便當沒生這個兒子,也絕不讓他再禍及家門!”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顯然已下定了決心。

胤禵點了點頭,神色稍緩,但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思慮。“此事雖在沈公子處暫時了結,但京城耳目眾多,今日我們一行前往客棧,難保無人瞧見、無人猜測。為免日後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攻訐我與烏雅家仗勢欺人後又私下遮掩,外甥明日還需進宮,向皇阿瑪坦誠稟明此事原委。”

烏雅成鈺一聽,心中又是一緊,臉上愧色更濃,聲音都帶上了哽咽:“這……這都是奴才教子無方,累得十四爺不僅要親自出面斡旋,還要為此等齷齪事去向皇上請罪……奴才……奴才實在無地自容!”

說著,他竟從懷中掏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用厚實錦緞包裹的扁平匣子,雙手微微發顫地捧到胤禵面前,“奴才深知,再多的言語也難表歉意與感激。這裡是一些銀票,以及西直門附近兩處鋪面的地契,雖不值甚麼,權當是給十四爺賠罪,也是彌補此次爺為烏雅家勞心費力、損耗的顏面與人情。萬望十四爺……務必收下,否則奴才日夜難安!”

那匣子雖不大,但看其厚度與烏雅成鈺鄭重其事的樣子,裡面所裝定然價值不菲,尤其是那兩處地契,必是位置佳、收益好的旺鋪。這不僅是賠罪,更是一種利益上的捆綁與補償,希望用實實在在的好處,來維繫和加強十四爺對烏雅家的照拂之心。

胤禵看著那匣子,眉頭微蹙,推拒道:“舅舅這是做甚麼?我們至親骨肉,共渡難關本是應當。表哥犯錯,舅舅已然勞心,何須如此?快收回去。”

烏雅成鈺卻異常堅持,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道:“十四爺!您若不收,便是還未原諒奴才,不肯讓奴才稍減愧疚之心!此事因逆子而起,卻讓爺損了名聲,費了心神,將來在皇上面前還要擔著干係……

奴才若連這點心意都不能表達,還有何面目再見娘娘和爺?求爺體諒奴才一片惶愧之心,務必收下!” 他保持著雙手奉上的姿勢,不肯收回。

胤禵目光落在那個錦緞匣子上,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明白舅舅此舉的深意,不僅僅是賠罪,更是一種表態和依賴。

若執意不收,反而會讓舅舅心中更加不安,甚至可能產生隔閡。眼下烏雅家仍是他重要的母族助力,不宜讓其徹底惶惑。

想到此,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無奈,伸手接過了匣子,語氣緩和道:“舅舅既如此說,外甥便暫且收下,以安舅舅之心。只是下不為例。我們甥舅之間,不必如此見外。”

見胤禵終於收下,烏雅成鈺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真正鬆弛了幾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聲道:“多謝十四爺體諒!多謝十四爺!”

馬車行至一處岔路口,一條通往烏雅府,另一條則通向胤禵的貝勒府。胤禵示意停車,對烏雅成鈺道:“舅舅回去後,便按方才商議的辦吧。外甥也需回府稍作整理。”

“是,十四爺放心。今日之恩,烏雅家沒齒難忘。” 烏雅成鈺再次躬身。

隨即便分道揚鑣。胤禵回到自己府中,雖感疲憊,但心頭大事暫了,步履比昨日輕快了些許。他未做停留,徑直朝著正院而來。

正院書房內,若曦正在窗下臨帖。陽光透過明紙窗欞,柔和地灑在宣紙上,映著她專注的側影。

她筆下是一幅趙孟頫的行書,筆鋒流轉間自有一股沉靜氣韻。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並未抬頭,直到胤禵走進來,她才擱下筆,抬眸望去。見他眉宇間雖仍有思慮殘留,但昨日那種沉鬱緊繃之色已散去大半,不由唇角微揚,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爺步履匆匆,卻不見昨日鬱色,看來……沈公子那邊,已然說通了?”

胤禵走到她身邊,看了眼她寫的字,點點頭,語氣也鬆快了些:“曦兒猜得不錯。我與舅舅帶著慶泰,親自去客棧賠了罪。那沈伯安……倒真是個明白人,並未糾纏,爽快揭過,也收下了賠禮。”

他頓了頓,將大致經過簡略說了,又道,“此事總算有了個了結。待明日我進宮,向皇阿瑪稟明此事前後,便算徹底解決了。”

若曦靜靜地聽著,蔥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筆桿。待他說完,她卻微微搖了搖頭,輕聲道:“爺,臣妾愚見,既然沈公子已然接受道歉,此事便不宜再拖到明日才向皇阿瑪稟告。”

“哦?” 胤禵挑眉,看向她。

若曦斟酌著詞句,緩聲道:“爺今日親自前往客棧,雖已儘量低調,但烏雅家主同時和您現身福來客棧那樣舉子云集的地方,不可能全然無人察覺。

訊息傳開,只是早晚。若等明日再奏報,中間這半日一夜,若有那等心思活絡或與爺不甚和睦之人,搶先一步,在皇阿瑪面前含糊其辭,或斷章取義,只說爺與烏雅家主私會受害舉子,卻不提是賠罪道歉之事……屆時,皇阿瑪會如何想?”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看著胤禵:“皇阿瑪或許會疑心,爺是仗著皇子身份,暗中施壓,逼迫苦主和解,意圖包庇母族,遮掩惡行。即便日後爺再解釋,先入為主的印象已然形成,總要打個折扣。若再被有心人渲染,說爺‘欺上瞞下’、‘藐視士子’,豈不是平白惹一身腥臊?”

胤禵聞言,神色驟然一凜!他光想著事情解決後稟報,卻忽略了這中間可能存在的“時間差”與“資訊差”。

皇阿瑪的疑心之重,他是深有體會的。若真如若曦所言,被人搶先歪曲事實,自己再想澄清,必然事倍功半,甚至可能留下汙點。

“不如趁熱打鐵,” 若曦見他神色變化,知他已聽進去,繼續道,“爺此刻便整理衣冠,即刻進宮。主動向皇阿瑪陳情,將烏雅慶泰如何行惡,舅舅與爺如何聞知後震怒,又如何帶著罪魁親往道歉、賠償,沈公子如何諒解,一一稟明。

同時,也不諱言自家管教不嚴、失察之過,懇請皇阿瑪訓誡。如此,既顯光明磊落,又顯知錯能改,更堵了他人之口。在皇阿瑪看來,爺這是有擔當、顧大局,而非包庇縱容。”

“搶先一步,佔據主動,方為上策。” 她最後總結道,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胤禵聽完,半晌無言,眼中閃過讚賞、恍然,以及一絲後怕。他猛地站起身,握住若曦的手:“曦兒所言極是!爺險些誤了大事!皇阿瑪最忌底下人欺瞞,尤其是此等涉及士子、關乎朝廷顏面之事。我這就更衣進宮!”

他不再耽擱,立刻喚人進來伺候更衣。若曦幫他整理著朝冠的繫帶,輕聲叮囑:“爺稟報時,言辭務必懇切,錯處不必迴避,尤其是對沈公子才學的推崇與對此事的痛心,不妨多說幾分。皇阿瑪愛才,亦重法度綱常,如此更能打動聖心。”

“我曉得。” 胤禵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情緒複雜,有感激,有慶幸,亦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這個女子,總能在他思緒紛亂或有所疏漏時,給出最清醒、最關鍵的提點。

很快,胤禵換上了正式的阿哥冠服,神色肅然,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門,再次登上馬車,這次的方向,直指紫禁城。

車輪滾滾,載著他奔向另一場或許沒有硝煙,卻同樣至關重要的“陳情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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