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隨著十四阿哥的步伐,一步步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起初,宮道上人跡稀少,只有遠處巡邏侍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輕微聲響。
但隨著越往裡走,遇到的太監、宮女、侍衛便漸漸多了起來。
這些人無不垂首疾行,目不斜視,但在擦肩而過或遠遠望見時,都會極快地、不著痕跡地掃過這對身份顯赫的新婚夫婦。
若曦的神經始終緊繃著。身上這身行頭已是沉重的負擔,而比這更重的,是無處不在的皇家規矩與審視目光。
她看似平靜地走著,心中卻清明如鏡:論私,他是夫君,自己是妻子;論公,他是皇子,是君,自己是臣婦,更是臣。 這雙重身份,在這紫禁城內,前者往往凌駕於後者之上。
在府裡,或許還能有些許新婚夫妻間的隨意與溫情,但在這裡,在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視下,一絲一毫的差池都可能被無限放大,甚至成為未來的隱患。
因此,她始終保持著與十四阿哥恰到好處的距離——落後半步。
這半步,既體現了對皇子夫君的尊崇與跟隨,又嚴守了君臣、夫妻之間的禮數界限。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穩穩地踏在花盆底鞋的中央,保持著身姿的挺拔,儘管朝冠壓得她脖頸痠疼。
她的目光卻平視前方,絕不四處亂瞟。
她知道,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和“耳朵”,誰知道哪個角落就有人在默默觀察、記錄著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呢?再小心也不為過。
而若曦所料不差。她自踏入宮門起的表現,早就有心人層層遞報,在她還未走到乾清宮時,一份簡要卻清晰的描述,已然放在了康熙帝的御案之上。
康熙剛剛結束早朝,正在東暖閣批閱奏摺。梁九功悄無聲息地將一張素箋呈上。
康熙目光掃過,上面寥寥數語,概括了十四阿哥夫婦入宮後的情狀,重點描述了新福晉馬爾泰氏:“……儀態端方,行止沉穩,始終隨十四阿哥後半步。神色溫婉平和,無絲毫驕矜或怯懦之態。一路行來,規矩嚴謹,未見絲毫錯漏。”
康熙閱罷,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只將紙箋隨手置於一旁,繼續看向手中的奏章,心中卻微微頷首。
規矩,識大體,沉得住氣,這是他對皇子福晉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要求之一。這個馬爾泰家的二女兒,初次以新婦身份入宮,便能如此,倒是不錯。他記得殿選時她那不卑不亢的模樣,如今看來,並非偶然。
又走了約莫一刻多鐘,巍峨莊嚴的乾清宮終於映入眼簾。漢白玉的臺階,金龍盤繞的巨柱,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到了宮前廣場,若曦腳步微頓,藉著整理袖口的動作,極輕地對身旁的侍畫低語:“看看,可還齊整?”
侍畫會意,迅速而隱蔽地打量了一下若曦的鬢髮、朝冠、衣襟、朝珠,確認連最細微的褶皺和珠串的垂墜都完美無誤,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十四阿哥胤禵已率先踏上臺階,若曦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隨其後而上。
在宮門外稍候,立刻有小太監眼尖地瞧見,小跑著進去通傳給梁九功。
不過片刻,身著首領太監服色的梁九功便從殿內疾步而出,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走下幾級臺階,對著二人躬身行禮:“奴才給十四阿哥請安,給十四福晉請安。”
“起吧。” 胤禵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在他眼中,梁九功雖是御前第一得用的太監,皇阿瑪的心腹,但終究是奴才,應有的禮數到了即可,無需過分客氣。
若曦在梁九功行禮時,便已微微側身,並未全然受禮。待他起身,她才溫和開口,聲音清晰而平和:“有勞梁公公通傳了。”
語氣裡既無皇子福晉常見的居高臨下,也無刻意討好,就是一種尋常的、帶著尊重意味的客套。
梁九功聞言,心中卻是微微一動。他在宮中伺候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主子,皇子阿哥們自不必說,便是各位主子妃嬪,對他這位御前大太監,態度也多有不同:有因他權勢而刻意交好的,有因他是太監而隱含輕視的,也有保持距離、只維持表面禮節的。
像這位新晉的十四福晉這般,語氣平和自然,那句“有勞”說得尋常,卻不知怎的,讓他這個聽慣了奉承與命令的奴才,竟從中品出了一絲難得的、對人的基本尊重。這感覺極其細微,卻讓他在宮中看盡世態炎涼的心,泛起一絲微瀾。
他面上不顯,連道“不敢”,態度卻在不自覺中更添了一分謹慎與周到,連忙轉身進去通報。
很快,裡面便傳出話來:“皇上宣十四阿哥、十四福晉覲見。”
兩人整理衣袍,垂首斂目,隨著引路太監步入乾清宮東暖閣。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龍涎香的氣息,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康熙帝端坐於御案之後,身著常服,目光沉靜地看向進來的兒子與新婦。
“兒子(兒媳)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福金安。” 胤禵與若曦同時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動作整齊規範,聲音清晰平穩。
康熙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若曦身上停留了一瞬。只見她低眉順目,姿態恭謹,福晉吉服穿得一絲不苟,行禮時身形穩當,毫無新婦常有的緊張顫抖。與身旁英氣勃勃的兒子站在一起,確是一對璧人。
“起來吧。” 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嚴。
“謝皇阿瑪。” 兩人謝恩起身,垂手恭立。
康熙問了幾句家常話,無非是“昨日可還順利”、“府中安置如何”,語氣還算溫和。
胤禵一一答了,若曦則在被問及時才輕聲回應,言辭簡練得體,絕不僭越多言。康熙又勉勵了他們幾句,無非是“夫妻和睦”,綿延宗嗣、”之類的套話,但由皇帝口中說出,便是莫大的期許與壓力。
隨後,康熙示意梁九功。梁九功捧過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些賞賜,無非是些宮緞、如意、玉佩等物,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價值。
“這些,賞你們。好生過日子。”康熙道。
兩人再次謝恩。
“好了,去見見你們額娘吧,想必她也等得心急了。” 康熙揮了揮手,結束了這次短暫的覲見。
“是,皇阿瑪。兒子(兒媳)告退。” 兩人行禮,恭敬地倒退著出了暖閣。
直到退出殿外,走下臺階,若曦才藉著侍畫攙扶的動作,悄悄鬆了半口氣,感覺後背的內衫已被薄汗微微浸溼。
暖閣內,康熙的目光透過窗戶,看著那對年輕夫婦漸漸遠去的背影,尤其是那個始終保持著得體儀態的紅衣身影,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對侍立在側的梁九功緩聲道:“不錯。舉止有度,不卑不亢,是個沉得住氣的。”
梁九功心中一驚。皇上眼界極高,對皇子們的福晉,除了太子妃因地位特殊偶有嘉許外,極少如此明確地表達讚賞,尤其還是對一個初次正式覲見的新婦。
這句“舉止有度,不卑不亢”,看似簡單,落在宮裡,卻是極高的評價了。他連忙躬身附和:“皇上聖明,十四福晉確是有大家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