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秋夜宴,皇上金口玉言將郭絡羅明玉指婚給十阿哥後,這位往日裡最是活潑好動、鮮少能在家呆得住的小格格,便被“拘”了起來。
待嫁的女兒需學習更為繁複的禮儀規矩、管理家宅的學問,還要備嫁妝、習女紅,明玉縱使百般不情願,也只能乖乖待在郭絡羅府,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地約若曦出門跑馬遊玩了。
若曦雖有些遺憾少了玩伴,但也理解這是人生大事,反而常寫信去寬慰略顯煩躁的明玉。
而她自己的生活重心,則徹底放在了陪伴姐姐若蘭和照顧新出生的小外甥身上。
這段日子,她常在七爺府正院流連,看著姐姐如何哺育嬰孩,如何與乳母嬤嬤們相處,自己也學著抱那軟軟的小身子,逗得弘陽(小名陽哥兒)咧開無牙的小嘴。日子在嬰孩的啼哭、呢喃和逐漸綻開的笑容中,過得平靜而溫馨。
時光荏苒,轉眼一個月過去,陽哥兒的滿月宴到了。七貝勒胤佑得嫡長子,自然要大肆慶賀一番。
宴席設在七爺府正廳及開闊的前院,張燈結綵,賓客盈門。康熙帝雖未親至,但豐厚賞賜早已先一步送到,更增添了無上榮光。宗室王公、朝廷重臣、各皇子府邸皆派人送禮道賀,女眷們則被引入內院,由出了月子的若蘭親自接待。
這一日的若蘭,身著喜慶的絳紫色福晉吉服,頭戴點翠鈿子,雖比孕前清減了些,但氣色極好,眉宇間縈繞著初為人母的溫婉與滿足。
她抱著被打扮得如同年畫娃娃般喜氣的陽哥兒,接受著各位福晉、夫人的道喜。
小傢伙被包裹在明黃色的錦繡襁褓中,戴著康熙賞賜的長命金鎖,不哭不鬧,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衣香鬢影的世界,偶爾吐個泡泡,便引得女眷們一陣憐愛的輕笑。
若曦作為小阿哥的親姨母,又是武昌伯府的二小姐,自然也在內院幫忙待客。
她今日穿了身水藍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袍,既不失禮,又不過分張揚,言行舉止大方得體,幫著姐姐招呼客人、安排席面,頗得女眷們好感,暗自稱讚七福晉這位妹妹果然好教養。
前院男賓宴席更是盛大。若曦藉著吩咐侍女傳話的時機,悄悄從連線內院的月亮門邊朝外望了一眼。
但見庭院中設了數十桌酒席,皇子阿哥們幾乎悉數到場:太子胤礽高坐主位之側,氣度尊貴;四貝勒胤禛面容冷峻,獨坐飲酒;八貝勒胤禩依舊溫潤,周旋於賓客之間;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人圍坐一桌,言笑晏晏,意氣風發。果然個個龍章鳳姿,氣度不凡,是天潢貴胄,也是這帝國權力中心最耀眼也最複雜的星辰。
若曦只靜靜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內院。
她知道,那片天地,那些人物,與她這個即將參加選秀、卻註定只是“走過場”的臣女,有著雲泥之別。熱鬧是他們的,她只需守護好姐姐院中的這份溫暖便好。宴席未散,她便尋了個由頭,先行回了流雲苑。
滿月宴後,日子復歸平靜。陽哥兒一天天長大,從會笑到會咿呀學語,從只會躺著到努力想抬頭,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給七爺府帶來無盡的歡樂。
若曦看著小傢伙,心中滿是柔軟。而窗外的樹葉黃了又落,冬雪覆蓋了庭院,時間就在這平淡而溫馨的日常中悄然溜走,轉眼便到了二月。
選秀之期終於來臨。若曦早早就由宮裡派來的嬤嬤接引,與眾多八旗閨秀一同入了宮,住在專門安置秀女的宮殿廂房內。
周遭的秀女們,有的緊張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反覆練習著禮儀和應對;有的則四處攀談,打探家世,試圖結盟或摸底;更有的對著鏡子一遍遍描畫妝容,生怕有一絲瑕疵。
整個儲秀宮瀰漫著一種緊繃而微妙的氣氛,如同即將面臨大考的學子。
唯有若曦,心態最為平和。她清楚自己的處境——姐姐已是七福晉,皇家為了制衡,幾乎不可能再將她指給皇子。
這場選秀於她而言,不過是完成一個必須的程式,走一個過場。因此,她既不緊張,也不刻意表現,每日按部就班地學習規矩,閒暇時便看看書,或是透過窗戶欣賞皇宮御花園的景緻,彷彿真的只是來“觀賞”這宮廷一隅。
初選、複選,考察容貌、體態、舉止、女紅、才藝,若曦憑藉良好的教養和從容的氣度,輕鬆透過。很快,便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環節——殿選。
這一日,天還未亮,入選的秀女們便被喚起,沐浴更衣,穿上統一的淺綠色旗裝,梳著兩把頭,不施濃妝,由太監引領著,列隊前往乾清宮。氣氛肅穆到了極點,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大殿之上,康熙帝端坐龍椅,兩側坐著幾位高位妃嬪,如佟貴妃、宜妃、德妃等。秀女們六人一組被引入,跪下叩拜,低頭屏息,等待“天顏”審閱和問話。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皇帝偶爾低沉的詢問和妃嬪們細細的議論聲。
輪到若曦這一組。她隨著其他五人步入大殿,隨著太監唱名若曦穩穩跪下,聲音清晰而不失柔婉:“奴才馬爾泰若曦參見皇上。”
康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旁邊的太監適時低聲補充:“皇上,這位是七福晉的妹妹。”
康熙“嗯”了一聲,打量著她。眼前的少女身姿挺拔,跪姿標準,低垂的眼睫下是平靜的面容,沒有其他秀女常見的敬畏惶恐或刻意討好,那份從容氣度,在殿中顯得頗為突出。他隨口問了一句:“在京城住得可還習慣?你姐姐身子可好?”
若曦依舊垂首,聲音平穩:“回皇上話,京城繁華,奴才甚覺開闊。託皇上洪福,七福晉與小阿哥一切安好,福晉常感念皇恩浩蕩。” 回答得體,既謝了恩,也表達了對姐姐的關心,更隱含了對皇室的忠誠。
康熙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這女子倒是寵辱不驚,有些氣度。不過,也正如所有人預料的,他並未再多問,只對旁邊的梁九功微微示意。
梁九功會意,揚聲唱道:“陝甘總督馬爾泰穆青之女馬爾泰若曦,撂牌子,賜花——”
早有太監託著盛有宮花的托盤上前。若曦平靜地叩首:“奴才謝皇上恩典。” 然後起身,從托盤上取過那支象徵著落選的宮花,再次行禮,便隨著引導太監,安靜地退出了大殿。自始至終,她的脊背挺直,步履穩定,沒有絲毫失落或難堪。
走出那重重宮門,若曦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手中的絹花輕飄飄的,卻彷彿卸下了所有無形的束縛。
她隨著其他同樣表情各異的秀女,一起朝著神武門方向走去。
宮門外,侍畫和侍霜早已望眼欲穿。看到自家小姐的身影出現,兩人立刻抱著厚厚的狐裘披風迎了上去,不由分說地將若曦裹了個嚴嚴實實。
一旁停著的七爺府馬車裡,暖爐燒得正旺,熱茶點心一應俱全,都是若蘭心疼妹妹,早早就吩咐準備好的。
“小姐,您……”侍霜看著若曦平靜的面容,又看到她手中那支顯眼的絹花,想問又不敢問。
若曦坐進溫暖的車廂,將披風攏了攏,對著兩個滿臉關切的丫頭輕鬆一笑,直接給出了答案:“你們小姐我,落選了。”
“真的?!”侍畫和侍霜先是一愣,隨即幾乎同時歡撥出聲,臉上瞬間綻開大大的笑容,哪裡還有半分在宮門前等候時的擔憂模樣。
“太好了!小姐!我們這下終於可以放心了!”侍畫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又滿是歡喜,“雖說知道大概不會中選,可這心啊,從小姐進宮那天起就一直懸著,現在總算落了地!”
侍霜也連連點頭:“是呀是呀!這下好了!小姐,那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西北了?奴婢們早就想回去了!”
若曦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巍峨宮牆,心中也湧起濃濃的思念,她笑道:“是呀,我也想念阿瑪額娘了,還有西北的天,西北的風。我們回去收拾行裝,後日便啟程回西北,可好?”
“好呀!好呀!”兩個丫鬟興奮不已。侍畫快言快語:“京城雖然千好萬好,繁華熱鬧,可規矩也太多了,走路說話都要提著心,哪有我們西北自在痛快!可以跑馬,可以大聲笑!”
“就是,”侍霜也附和,“還是西北好,老爺夫人都在那兒,小姐的朋友們也在那兒。”
若曦靠在柔軟的車墊上,閉上眼,耳邊似乎已經聽到了西北曠野的風聲,聞到了沙棗花開的香氣,看到了阿瑪嚴肅卻關切的眉眼,額娘溫柔的笑容,還有舒婉、雲夢等好友的面龐。
紫禁城的巍峨、殿選的肅穆、京城的繁華,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對那片自由廣闊天地的深深眷戀。回家,這個念頭此刻變得如此清晰而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