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侍畫將最後一本書籍在書架上擺放整齊,侍霜也將妝奩臺上的首飾歸置妥帖時,窗外的日頭已然西斜,絢麗的晚霞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也給流雲苑的庭院鋪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恰在此時,巧慧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
“二小姐,福晉傳話過來,晚膳已備好,請您到正院花廳用膳。”
“知道了,這就來。”若曦應了一聲,換上一身稍顯正式的藕荷色繡纏枝蓮紋旗袍,便帶著性子最為沉穩細緻的侍畫,隨著巧慧往正院走去。
花廳內,燈火通明。七貝勒胤佑已端坐主位,他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常服,少了些許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居家的隨和。
若蘭則坐在他身側,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桌上已擺滿了各色佳餚,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既有宮廷御膳的精緻,也兼顧了若曦初來可能不慣的口味,添了幾道西北風味的菜餚。
若曦步入花廳,規規矩矩地向著主位行禮:“若曦見過七貝勒。”
胤佑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快起來吧。早說了,既是一家人,往後不必如此多禮,隨意些便好。”
他目光落在若曦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這便是蘭兒口中那位“奇女子”妹妹了,容貌確與若蘭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那股英氣與靈動,卻是獨一份的。
若曦從善如流,起身笑道:“那就多謝姐夫了。”隨即在若蘭下首的凳子上落座。
席間,胤佑問了問若曦路上的見聞,西北家中的近況,言語間頗為關照。
若蘭則不住地給若曦夾菜,介紹著京中特色美食:“這是蔥燒海參,這是櫻桃肉,你嚐嚐合不合口味……這碟奶餑餑是宮裡成妃娘娘賞下來的,你姐姐我如今吃著倒覺得膩,你試試看……”
若曦一一應著,感受著姐姐、姐夫的善意,初入貝勒府的那一絲陌生感漸漸消散。這頓接風宴,氣氛融洽,賓主盡歡。
自此,若曦便在七貝勒府正式住了下來,主要任務便是陪伴身懷六甲的姐姐。
她每日陪著若蘭在園中散步,說些體己話,或是為她讀讀書、彈彈琴,偶爾也憑藉自己學的醫術,幫若蘭按按腫脹的小腿,說些孕期調理的注意事項。有妹妹在身邊,若蘭的心情愈發舒暢,孕期的種種不適似乎也減輕了許多。
若蘭因著身孕嗜睡,時常午後便要歇上許久。這日午後,見若蘭已然安穩睡下,若曦在府中確實覺得有些百無聊賴,和若蘭身邊的大丫鬟打了聲招呼後,便帶著侍霜和侍畫二人,出了七貝勒府,打算在附近隨意走走,熟悉一下京城的環境。
誰知剛走出府門不遠,沿著乾淨整潔的巷道還沒逛幾步,便與一位盛裝打扮、被幾個丫鬟簇擁著的明媚少女迎面遇上。正是郭絡羅·明玉。
明玉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遍地織金錦緞旗袍,頭上戴著赤金累絲鳳簪,耳墜紅寶,打扮得明豔照人。
她看著若曦,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探究。京城中數得上的閨秀,她郭絡羅·明玉基本上都認識,即便是那些剛隨父兄進京的外官家小姐,她也大多在各類宴會上見過。
可眼前這位姑娘,容貌清麗,氣質獨特,既有閨秀的端莊,眉宇間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灑脫,她竟是從未見過。
“你是何人?”明玉性子直爽,心中好奇,便直接出聲問道,目光在若曦身上打量了一番。見她衣著料子考究,款式雖不繁複卻做工精緻,身邊跟著的丫鬟也規矩有禮,心知定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若曦見對方雖問得直接,但並無惡意,便坦然答道:“我是七福晉的妹妹,馬爾泰若曦。”她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明玉一聽,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前幾日在府門口瞥見的車駕主人,七福晉那位從西北來的妹妹。她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也自報家門:“我是八福晉的妹妹,郭絡羅明玉。”
語氣中帶著幾分“原來是你”的熟稔。隨即她又看向若曦主僕三人,問道:“你們這是打算出去逛逛嗎?”
若曦覺得這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便如實相告:“在府裡有些無聊,姐姐歇下了,我便打算在附近隨意走走,熟悉下京城。”
明玉一聽,頓時來了興致。她本就是個愛熱鬧、喜歡結交朋友的性子,當下便熱情地說道:“這附近有甚麼好逛的?我對京城最熟了!哪兒好玩,哪兒好吃,沒有我不知道的。正好我今日也無事,就當你嚮導好了!”說著,竟不由分說地上前一步,親熱地拉起了若曦的手,就要帶著她往巷子外走。
若曦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怔,剛想張口婉拒,說明自己只是想隨意走走,不必勞煩。可明玉力氣不小,腳步又快,已然拉著她走出了十來步遠。侍霜和侍畫面面相覷,也只能趕緊跟上。
若曦看著明玉興致勃勃的側臉,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心想:罷了,不過是出去逛逛罷了,這郭絡羅格格看著也是個爽利性子,有她帶著,或許真能見識些不一樣的京城。隨即便放鬆下來,由著明玉拉著她前行。
這一日,明玉果然盡到了“地主之誼”。她先是帶著若曦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瑞蚨祥”綢緞莊,裡面各色綾羅綢緞、西洋呢絨看得人眼花繚亂,明玉還熱心地給若曦建議哪種料子適合做甚麼衣裳,哪種花色如今在京中最時興。
接著又去了“琉璃廠”,那裡文玩字畫、古籍碑帖、奇珍異寶琳琅滿目,文人墨客、收藏愛好者絡繹不絕。
若曦對幾家專賣孤本醫籍和珍奇藥材的鋪子頗感興趣,流連許久,明玉雖對此道不通,卻也耐心陪著,還幫她與掌櫃的討價還價。
時至中午,明玉又拉著若曦去了京城最負盛名的“八仙樓”。坐在雅間裡,品嚐著地道的京幫菜,如烤鴨、涮羊肉、它似蜜等,明玉更是開啟了話匣子,從京中趣聞說到各府閨秀的軼事,性格活潑,言語風趣。
一天相處下來,若曦發現,這郭絡羅明玉雖然性子有些驕縱直率,但心地不壞,為人頗為仗義直爽,喜怒形於色,沒甚麼太多彎彎繞繞的心眼。
與她相處,無需太多揣測和客套,反而讓人覺得輕鬆自在。她這性格,確實挺適合當朋友的。
夕陽西下,到了分別之時,兩人竟都有些意猶未盡。明玉拉著若曦的手,說道:“若曦,今日玩得真痛快!明日我帶你去什剎海划船可好?那邊荷花還沒謝完,景緻極好!”
若曦也覺得與明玉投緣,便笑著點頭應允:“好,那明日就再勞煩明玉格格了。”
“叫甚麼格格,叫我明玉就好!那說定了,明日巳時,我來七貝勒府找你!”明玉歡喜地說道。
兩人約定好後,才各自帶著丫鬟,一個朝著七貝勒府,一個朝著八貝勒府的方向走去。
若曦回頭望了一眼明玉活潑的背影,嘴角不由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