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嘉公主在漱芳齋內又磨蹭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坐在金鎖床前,說著些看似關切體貼的體己話,眼角餘光卻不時掃過金鎖那蒼白虛弱的面容,心中暗自快意。
為了不讓自己這番“姐妹情深”的表演在皇阿瑪那裡打了折扣,她甚至還擠出幾滴眼淚,用絹帕拭了又拭,將一個擔憂姐姐病情的妹妹角色扮演得惟妙惟肖。
“皇姐,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和嘉握著金鎖微涼的手(這冰涼也是特殊藥物所致),語氣充滿了“真摯”的擔憂,“妹妹還等著喝你的喜酒呢。富察家那邊,妹妹也會派人去說,讓他們不必擔心,皇姐只是偶感風寒,不日便可痊癒。”
這話看似安慰,實則是在金鎖的“傷口”上撒鹽,提醒她可能錯過婚期。
金鎖只是虛弱地點頭,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並不多言。
直到覺得戲份做足,再待下去恐引人懷疑,和嘉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辭:“皇姐好生歇著,妹妹明日再來看你。”
一出漱芳齋的大門,轉過宮牆,和嘉臉上那副憂戚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得意與狠厲的冷笑。
她回頭望了一眼漱芳齋的匾額,心中暗道:“和順,看你還能撐幾日!”
而漱芳齋內,幾乎是和嘉的腳步聲剛剛消失在宮道盡頭,原本病懨懨躺在床上的金鎖便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清澈銳利,哪有半分病態?
“公主!”春梅剛想上前攙扶,金鎖已經自己掀開錦被,利落地下了床,動作矯健,與方才判若兩人。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和嘉遠去的方向,眼神冰冷。
“公主,您覺得和嘉公主此行,當真是為了探望您嗎?”冬雪一邊收拾著床鋪,一邊忍不住問道,她總覺得和嘉公主那關切之下,藏著別的東西。
金鎖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淺笑:“不錯,她確實是來‘看望’本公主的,只不過,是來看望本公主甚麼時候死。”
“甚麼?!”春梅和冬雪同時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
“公主,您的意思是說…那耳飾上的毒…”春梅的聲音都在發抖,不敢再說下去。
“本公主之前只是懷疑,經過今日她這一番惺惺作態的‘探望’,本公主可以確信,下毒之事,十有八九就是她和鍾粹宮那位的手筆。”金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定。
兩個宮女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主!這…這可如何是好?”
“起來說話。”金鎖示意她們起身,沉吟道,“和嘉今日前來,一是確認我是否‘病重’,二是做戲給皇阿瑪看,洗脫嫌疑。她見計謀得逞,心中得意,必然認為富察家的婚事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在殿內緩緩踱步,繼續分析:“既然她認為事情已經辦成,那麼,那個經手耳飾、知道內情的內務府太監,就成了必須除掉的隱患。殺人滅口,是這種宮闈陰私最常見的收尾方式。”
春梅急切地道:“公主明鑑!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拿到證據?總不能任由她逍遙法外,還時刻威脅著公主的安危!”
金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她既然想看我‘病重’,那我便‘病’得更重些。你們附耳過來…”
她低聲對春梅和冬雪吩咐了一番。兩人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連連點頭。
“是,公主!奴婢明白了!”兩人齊聲應道。
於是,從這一天起,漱芳齋傳出的訊息越發不容樂觀。先是公主高燒不退,胡太醫連夜守候;接著是公主嘔血,藥石罔效;最後甚至傳出了公主昏迷不醒,太醫暗示準備後事的訊息。
整個皇宮都被這股悲慼的氣氛籠罩,乾隆憂心忡忡,皇后更是以淚洗面,接連幾日都守在漱芳齋外間。
而這些訊息傳到鍾粹宮,傳到和嘉公主耳中,無疑是一劑劑讓她興奮不已的強心針。
“嘔血?昏迷?哈哈哈!”和嘉在自己的寢宮內,幾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看來那‘相思子’的毒性果然霸道!金鎖,你終於要完了!”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鳳冠霞帔嫁給福隆安的情景,看到了皇阿瑪將原本屬於金鎖的榮耀和寵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巨大的喜悅和野心讓她衝昏了頭腦。
“那個小太監…”和嘉眼中寒光一閃,對身邊的心腹嬤嬤低聲道,“事情既然已經成了,他就沒必要再活著了。找個機會,處理乾淨,別留下任何痕跡。”
“老奴明白。”那嬤嬤眼中閃過一絲狠辣,躬身退下。
然而,和嘉萬萬沒有想到,自從金鎖開始“病重”,福隆安奉金鎖密信所請,早已暗中調動了可信的人手,牢牢盯住了鍾粹宮以及與鍾粹宮往來密切的內務府幾個關鍵人物。
她自以為隱秘的滅口指令,剛傳遞出去,就被潛伏在暗處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奉命去滅口的小太監,剛在約定的偏僻宮苑角落與鍾粹宮的人接上頭,還沒來得及拿到賞銀封口,就被早已埋伏好的大內侍衛當場擒獲。
人贓並獲,那個鍾粹宮派來的嬤嬤眼見事情敗露,試圖咬破口中毒囊自盡,卻被眼疾手快的侍衛卸了下巴。
訊息第一時間被秘密送到了漱芳齋,也呈報給了乾隆皇帝。
養心殿內,乾隆看著福隆安呈上的密報,以及從那個小太監和嬤嬤身上搜出的證物(包括尚未用完的毒藥和大量金銀),臉色鐵青,握著紙張的手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身邊,自己的女兒之間,竟然會發生如此惡毒的事情!
“好…好一個和嘉!好一個純貴妃!”乾隆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一般,帶著刺骨的寒意,“傳朕旨意,立刻封鎖鍾粹宮,將和嘉公主與純貴妃分別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相關涉案人等,全部收押,交由宗人府嚴加審訊!”
“嗻!”
一場席捲後宮的風暴,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午後,驟然降臨。
而主導這一切的金鎖,此刻正坐在漱芳齋內,平靜地品著一盞清茶,等待著最終塵埃落定的時刻。窗外,陽光正好,但她知道,這宮牆之內,有些人的天,馬上就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