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和嘉公主便已梳妝整齊。她特意選了一身素雅的淺藍色宮裝,髮髻上只簪了兩支簡單的珠花,臉上施了薄粉,刻意營造出一種因為擔憂而略顯憔悴的神情。
用罷早膳,她便帶著兩名貼身宮女,捧著一個裝著百年老山參的錦盒,徑直往漱芳齋方向而去。
她的心情是複雜而激動的,既有即將看到對手狼狽模樣的快意,又有實施陰謀得逞的得意,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刻意放慢了腳步,彷彿真的是因為憂心姐妹病情而步履沉重。
然而,就在途徑御花園的石子小徑時,她最不想遇到的人出現了——乾隆皇帝正帶著李玉和幾個太監,似乎是剛從漱芳齋出來,正準備往養心殿去。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和嘉心中一驚,連忙垂下眼瞼,快步上前行禮:“和嘉給皇阿瑪請安。”
乾隆停下腳步,看著這個他近來並不待見的女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嘉?朕不是命你在自己宮中禁足反省嗎?你怎麼出來了?怎麼,朕的話你都當作耳旁風了不成?” 最後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帝王的威壓。
和嘉嚇得心頭一顫,連忙跪倒在地,抬起頭時,眼中已經迅速蓄滿了淚水,聲音哽咽,帶著十足的委屈與擔憂:“皇阿瑪息怒,和嘉不敢違抗皇阿瑪的旨意!只是…只是和嘉昨夜聽聞和順皇姐突發重病,心中實在憂慮難安,一夜未曾安枕。想起往日種種,更是悔恨交加。今日實在是按捺不住,才斗膽出來,想去漱芳齋探望皇姐,看看能否盡一份心力。
上次之事,女兒真的知錯了,此次絕非有意違逆,實在是太過擔心皇姐,才會…才會私自出宮,還請皇阿瑪恕罪!”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淚珠恰到好處地滾落,將一個關心則亂、悔過自新的妹妹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深知皇阿瑪最看重天家親情,最願看到的就是子女和睦,手足情深。
果然,乾隆看著她梨花帶雨、滿是悔悟與擔憂的模樣,又聽她口口聲聲惦記著姐妹情分,臉上的怒容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欣慰。
他親自彎腰扶起和嘉,語氣緩和了許多:“好了,快起來吧。地上涼。” 他拍了拍和嘉的手,“你能有此心,念著姐妹之情,主動前去探望,皇阿瑪很欣慰。看來禁足這些時日,你是真的知道錯了。”
和嘉順勢起身,用絹帕拭著眼淚,抽噎著道:“謝皇阿瑪。女兒以往是太過任性,不懂事,經過皇阿瑪教誨,已然醒悟。只盼皇姐能早日康復,女兒才能心安。”
乾隆滿意地點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的禁足,今日起便免了。以後要與你皇姐好好相處,莫要再讓朕失望。”
“是!女兒謹記皇阿瑪教誨!” 和嘉破涕為笑,連忙應下,心中卻暗自冷笑。
“你去看看你皇姐吧,好好寬慰她。朕還有政務要處理,就先走了。” 乾隆說完,便帶著李玉等人離開了。
“和嘉恭送皇阿瑪!” 和嘉朝著乾隆的背影深深一福,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她才直起身,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冰冷的笑意。
她理了理衣袖,轉身繼續向漱芳齋走去,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
來到漱芳齋門前,守門的太監宮女見是她,連忙跪地行禮:“奴婢/奴才給和嘉公主請安!”
“平身吧。” 和嘉語氣平淡,“本公主聽聞和順姐姐身子不適,特來探望。姐姐現在如何了?”
春梅聞聲從裡面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愁,行禮道:“回和嘉公主,我家公主…身子還不見好,喝了藥也不見起色,胡太醫方才來看過,也只是說需得靜養,慢慢觀察。” 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聽起來情真意切。
和嘉心中暗喜,面上卻露出更加憂戚的神色:“快帶本公主進去看看皇姐。”
“是,公主請隨奴婢來。” 春梅躬身引路,帶著和嘉穿過外間,走向內室。
內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窗戶緊閉,光線有些昏暗。金鎖半倚在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臉色是刻意化妝營造出的蠟黃與蒼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乾燥起皮。
她微微閉著眼,呼吸顯得有些沉重,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冬雪正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用小銀勺一點點地給她喂水。
“公主,和嘉公主來看您了。” 春梅走到床邊,輕聲稟報。
金鎖緩緩睜開眼,眼神似乎有些渙散,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冬雪連忙放下水碗,和春梅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靠坐在引枕上。
“皇…皇妹來了…” 金鎖的聲音沙啞微弱,彷彿說一句話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和嘉快步走到床前,看到金鎖這副遠比她想象中還要嚴重的病容,心中先是湧起一陣強烈的幸災樂禍,但隨即也確實被這逼真的“病情”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間充滿了“震驚”與“心疼”的淚水——這一次,倒有幾分是真的被嚇到了。
“皇姐!你…你怎麼病成這般模樣了?!” 和嘉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伸手想去握金鎖的手,卻又像是怕驚擾到她似的縮了回來,只急切地看著她,“昨日聽聞皇姐不適,妹妹就心急如焚,本想立刻就來看望,奈何…奈何皇阿瑪之前命我禁足,不敢違抗。今日實在是擔心得緊了,才斗膽出來…”
她頓了頓,從身後宮女手中接過那個錦盒,開啟露出裡面那支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山參,語氣無比真誠地說道:“妹妹特意帶了這支老山參來,給皇姐補補身子。一來是真心實意探望皇姐,盼皇姐早日康復;二來…二來也是為了之前的事,向皇姐鄭重請罪。”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望著金鎖,姿態放得極低:“往日是妹妹年幼無知,心胸狹隘,多有得罪,還望皇姐大人有大量,看在姐妹一場的份上,原諒妹妹這一回。以後妹妹定以上次為戒,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這一番話,說得情詞懇切,悔意十足,配上她那副我見猶憐的表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真心悔過,姐妹情深。
金鎖靠在引枕上,靜靜地看著她表演,蠟黃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有那雙看似虛弱無神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瞭然。她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抹虛弱而“寬和”的笑容,氣若游絲地說道:“皇妹…有心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終究是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