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北京城,天空湛藍如洗,幾縷薄雲悠然飄過。
城南這條不算寬敞的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
在這片繁華中,柳青、柳紅和紫薇經營的麵攤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著排場,而是因著那份與周遭略顯不同的整潔與溫馨。
幾張木桌擦得發亮,碗筷擺放得整整齊齊。灶臺上的大鍋裡,骨頭湯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乳白色的湯水蒸騰出誘人的香氣。
因孫嬸子身體不舒服,小燕子便和孫嬸子去了醫館。
只見柳紅繫著乾淨的圍裙,正利落地揉著麵糰,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紫薇則穿梭在幾張桌子間,為客人端面、收拾碗筷。她今日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棉布裙,雖已洗得有些發白,卻更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幾縷碎髮從她綰起的髮髻中散落,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別有一番風致。
寶丫頭蹲在攤位一角,認真地洗著青菜,時不時抬頭衝著金瑣和柳紅甜甜一笑。這丫頭雖年紀尚小,卻已十分懂事,是如今已成了這麵攤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金瑣姐姐,爾康少爺他們之前說飯特別香呢!”寶丫頭脆生生地說。
紫薇聞言,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她想起前幾日爾康和爾泰兄弟二人,用過飯後非要留下銀錢,任憑柳青幾人如何推辭都不肯收回。
爾康那溫和卻堅定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你們做的是小本生意,我們怎能白吃?若是如此,日後我們可不敢再來了。”
最後還是柳青嘆了口氣,無奈收下。自那以後,爾康果然時常帶些朋友來光顧,五阿哥永琪竟也微服來過兩回,每次都十分客氣,絲毫沒有皇子的架子。這些貴客的到來,不僅讓麵攤的生意好了不少,更讓紫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那是被尊重、被平等相待的珍貴感受。
正當紫薇沉浸在思緒中時,街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給我讓開!”幾聲粗魯的呼喝打破了街市的和諧。
人群如被風吹倒的麥浪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只見一個身著寶藍色綢緞長袍,腰繫玉帶的年輕男子,在一群小廝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來。
那男子約莫二十出頭,面色浮白,一雙眼睛不住地四處打量,眼神中透著幾分輕浮與傲慢。他手中把玩著一塊玉佩,走起路來搖頭晃腦,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是梁衝...”人群中有人低聲驚呼,隨即引發一陣竊竊私語。
“梁大人的公子怎麼到城南來了?”
“糟了,準是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寶丫頭一見到這陣仗,小臉頓時嚇得煞白,手中的青菜都掉進了盆裡。
她慌忙跑到正在劈柴的柳青身邊,緊緊抓住他的衣角,聲音顫抖:“柳青哥,來了個特別兇的人!帶了好多小廝!”
柳青放下斧頭,粗壯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他抬眼望去,正對上樑衝那不懷好意的目光。柳紅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下意識地站到了紫薇身前,形成一道保護的屏障。
梁衝早已注意到了麵攤前的紫薇。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傳聞中的“清麗老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果然名不虛傳——雖無牡丹的豔麗,卻如空谷幽蘭般清雅脫俗,尤其是那雙明亮的眸子,清澈如山澗清泉,與他平日裡在煙花之地見到的女子截然不同。
“你就是這麵攤的老闆?”梁衝踱步到攤前,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開啟,故作瀟灑地搖了搖。
紫薇微微福身,語氣不卑不亢:“小女子與兄長姐妹一同經營此攤,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梁衝聞言哈哈大笑,轉頭對身後的小廝們說:“聽聽,連說話都這麼文雅!”他又轉向紫薇,目光更加放肆,“聽說福家那兩個公子常來你這兒?怎麼,他們來得,本少爺就來不得?”
柳青強壓著怒氣,上前一步道:“梁公子大駕光臨,自是歡迎。不知您想用點甚麼?我們有牛肉麵、陽春麵,還有幾樣小菜...”
“誰稀罕你們這些粗食!”梁衝不耐煩地打斷他,扇子一合,直指紫薇,“本少爺是衝著人來的!小娘子,在這風吹日曬的擺攤多辛苦,不如跟本少爺回府,保你穿金戴銀,吃香喝辣!”
紫薇面色一沉,語氣依然鎮定:“梁公子說笑了。小女子命薄,無福消受公子美意,還是安分守己做這小本生意為好。”
梁衝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沒想到一個擺麵攤的女子竟敢當面拒絕他。他冷哼一聲,邁步向前,幾乎要貼到紫薇面前:“怎麼?是覺得本少爺配不上你?還是等著攀附福家那兩位?”
柳青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擋在紫薇和梁衝之間,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梁公子,請自重!”
“自重?”梁衝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推開柳青,“你算甚麼東西,也敢攔本少爺的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柳紅突然端起一旁剛出鍋的麵湯,看似無意地向前一步,正好擋在了梁沖和柳青之間。
滾燙的麵湯在鍋中劇烈晃動,幾滴熱油濺到了梁衝的衣袖上。
“哎呀!公子恕罪!”柳紅故作驚慌地叫道,“這湯剛出鍋,燙得很,差點就灑到公子身上了!”
梁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心疼地看著自己價值不菲的綢緞衣袖上那幾個油點。他氣得臉色發青,指著柳紅罵道:“你這賤婢!故意的吧!”
麵攤前的動靜早已引來了眾多圍觀者,人們雖不敢出聲,但眼中都流露出對梁衝的不滿和對紫薇等人的同情。
幾個常來吃麵的老主顧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悄悄溜出人群,快步向街道另一端跑去。
“梁公子若不用面,就請回吧。”紫薇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們雖是小本經營,卻也懂得自尊自愛,斷不會任人欺凌。”
梁衝何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受過這等氣,他惱羞成怒,對著身後的小廝們一揮手:“給我把這攤子砸了!把這小娘子帶回府去!”
小廝們聞言,立刻摩拳擦掌地就要上前。柳青和柳紅迅速抄起手邊的擀麵杖和鐵勺,準備拼死一搏。寶丫頭嚇得縮在角落裡,小聲啜泣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傳來:“梁兄,好大的火氣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爾康和爾泰不知何時已站在人群前方,二人皆是一身便服,卻難掩貴氣。爾康面帶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直直射向梁衝。
梁衝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福家兄弟。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原來是福大少爺、福二少爺,真是巧啊。”
“不巧,”爾康緩步走上前,目光掃過麵攤前的混亂場面,“聽說梁兄要砸了我常來的麵攤,還要帶走我朋友?”
梁衝臉色變了變,強笑道:“福大少爺言重了,不過是跟這幾個賣面的開個玩笑罷了。”
“玩笑?”爾康挑眉,聲音陡然冷了幾分,“我看不像。梁兄,金鎖姑娘是我福爾康敬重的人,你若再敢來騷擾,休怪我不顧同朝為官的情面!”
梁衝被爾康的氣勢所懾,一時語塞。他雖跋扈,卻也深知福家在朝中的勢力,更何況福爾康深得皇上賞識,五阿哥更是他的至交好友。
權衡利弊後,他只得咬牙忍下這口氣。
“既然福大少爺出面,今日之事就算了。”梁衝悻悻地說,隨後狠狠瞪了紫薇一眼,帶著小廝們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見梁衝離去,這才鬆了口氣,紛紛議論著散去。
爾康轉身看向紫薇,關切地問:“金瑣姑娘,沒事吧?”
紫薇輕輕搖頭,感激地望著爾康和爾泰:“多謝二位公子解圍。若不是你們及時趕到,今日真不知如何收場。”
柳青和柳紅也連忙上前道謝,柳紅更是紅著眼眶說:“爾康少爺,你們又救了我們一次...”
爾泰爽朗一笑:“這有甚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更何況我們還是老主顧呢!”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方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爾康卻面色凝重,低聲對柳青和紫薇說:“梁衝此人睚眥必報,今日他雖退去,日後恐怕還會來找麻煩。你們要多加小心,若有事情,立刻派人到福府報信。”
紫薇點頭稱是,心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她抬頭望向遠方,梁衝離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卻彷彿仍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夕陽西下,麵攤前的風波雖已平息,但每個人都明白,這或許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奏。在這皇權至上的京城裡,他們這些小人物的命運,就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無情地吹滅。
紫薇輕輕嘆了口氣,重新系好圍裙,繼續忙碌起來。生活總要繼續,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他們都必須堅強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