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粹宮正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純貴妃屏退了所有閒雜人等,只留下心腹宮女夏知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夏知跪伏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夏知,你跟著本宮……有幾年了?”
夏知心頭一緊,不敢抬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恭敬回道:“回娘娘,奴婢到娘娘身邊伺候,到如今……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了……”純貴妃輕輕重複著這個數字,語氣似是在感嘆歲月流逝,又像是在掂量著這十年主僕情分的重量,“原來,已經這麼長時間了……”
她端起旁邊小几上早已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卻無法澆滅她心頭的煩躁與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跪伏在地的夏知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夏知,這些年,本宮待你如何?”
夏知將頭埋得更低,幾乎是匍匐在地,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若非娘娘庇護,奴婢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娘娘的恩情,奴婢銘記五內,縱然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她這話並非全然虛言。當年她因一件小事得罪了當時風頭正盛、性情暴戾的高貴妃,眼看就要被拖出去杖斃,是純貴妃出面周旋,保下了她一條命,並將她要到了自己宮中。這份救命之恩,夏知一直記在心裡。
純貴妃看著她卑微而忠誠的姿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很快便被決絕所取代。她放下茶盞,聲音低沉了幾分:“既然如此……本宮如今,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你幫忙。你……可願意?”
夏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不是傻子,鳳凰頭面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她豈會不知?
如今宮中傳言沸沸揚揚,矛頭直指鍾粹宮御下不嚴,甚至暗指純貴妃包藏禍心。和嘉公主是娘娘的親生女兒,貴妃娘娘怎麼可能捨得推出去頂罪?那麼,最適合、也唯一能頂下這個罪名的,不就是她這個負責挑選、經手禮物的掌事宮女嗎?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有恐懼,有不甘,但最終,都化為了認命般的平靜。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雨夜,純貴妃將她從高貴妃的杖下救出時,對她說的話:“以後,就跟著本宮吧。” 也想起了這十年來,純貴妃雖偶有嚴苛,但確實給了她一份體面和安穩。
‘若不是娘娘,我夏知早就成了一堆枯骨……這條命,本就是娘娘給的……如今,就當是還給娘娘了吧……’ 夏知在心中默默想道,家人……娘娘想必會妥善安置的。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視死如歸的平靜,她對著純貴妃,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斬釘截鐵:“娘娘但說無妨。奴婢的命是娘娘給的,為娘娘分憂,是奴婢的本分!”
純貴妃看著她眼中那決絕的光芒,心中那絲愧疚再次翻湧,但她強行將其壓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鳳凰頭面的事,想必你也知曉了。此事事關重大,已驚動了皇上和皇后。必須有人出來承擔這個責任,才能平息風波……”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夏知慘然一笑,再次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忠誠:“娘娘不必多言,奴婢明白了。此事,全怪奴婢一時疏忽,不慎拿混了頭面,才鑄成大錯,冒犯了和順公主,更險些連累娘娘清譽!一切罪責,皆由奴婢一人承擔!奴婢……領罰!”
看著她如此乾脆地應下,甚至主動將罪名攬到自己身上,純貴妃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混合著感激與冷酷的複雜情緒。
她走上前,親手將夏知扶了起來,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年、如今卻要成為棄子的心腹,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與承諾:“夏知……你放心。你的家人,本宮會替你照顧好,必不讓他們受半分委屈。你的弟弟,本宮會安排他進好的學堂,你的父母,本宮會賜他們良田宅院,安享晚年。”
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具分量的承諾。
夏知眼中淚水終於滾落,但她迅速擦去,再次跪下:“奴婢……謝娘娘恩典!”
純貴妃轉過身,不再看她,對著殿外沉聲吩咐:“來人!將掌事宮女夏知捆了,隨本宮前往坤寧宮,向皇后娘娘請罪!”
“嗻!”
不一會兒,純貴妃便帶著被繩索縛住、神色灰敗卻強自鎮定的夏知,以及一眾宮女太監,一行人浩浩蕩蕩卻又氣氛凝滯地來到了坤寧宮。
坤寧宮正殿內,皇后烏拉那拉氏正悠閒地修剪著一盆蘭花。容嬤嬤快步走進來,低聲稟報:“娘娘,純貴妃來了,就在殿外,還……捆了個宮女。”
皇后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早已料到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金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哦?這麼快就來了?請純貴妃娘娘進來吧。”
“是。”
很快,純貴妃邁步進入正殿,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較為素雅的藕荷色宮裝,卸去了平日華麗的釵環,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與不安。
她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千歲金安!”
“妹妹快請起。”皇后抬手虛扶,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彷彿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今日怎麼有空到本宮這兒來了?還如此大禮?”
純貴妃站起身,卻並未就坐,而是再次屈膝,語氣沉重地說道:“皇后娘娘,臣妾此次前來,是特地向娘娘請罪的!臣妾……臣妾御下無方,實在無顏面對娘娘!”
“請罪?”皇后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和不解的神情,“妹妹這是從何說起啊?快起來說話,莫要折煞本宮了。”
純貴妃這才起身,臉上滿是自責與懊惱:“回娘娘,都怪臣妾糊塗!信任那掌事宮女夏知辦事妥帖,誰知她竟如此粗心大意!前幾日因小女和嘉衝撞了和順公主,臣妾心中過意不去,便命她挑選些禮物送去漱芳齋賠罪,以示歉意。誰知……誰知這奴才竟昏了頭,將頭面拿混了,錯把……錯把一件鳳凰展翅的頭面,也一併送了過去!”
她說著,臉上適時地露出後怕與憤怒的神情:“萬幸!萬幸和順公主深明大義,恪守宮規,一眼便看出不妥,立刻派人將那頭面送了回來,臣妾這才知曉竟出了如此大的紕漏!臣妾驚懼交加,立刻徹查,現已將這辦事不力、險些釀成大禍的刁奴擒來!特帶來向皇后娘娘請罪,聽憑娘娘發落!”
她側身,對殿外喝道:“還不把那個蠢貨帶進來!”
兩名太監立刻將捆綁著的夏知押了進來,按著她跪在皇后面前。
夏知低著頭,聲音帶著恐懼的哭腔,卻依舊按照純貴妃交代的話說道:“奴婢夏知,叩見皇后娘娘!奴婢罪該萬死!都怪奴婢一時疏忽,拿錯了頭面,冒犯了和順公主,更褻瀆了皇后娘娘的尊榮!奴婢知錯了,求皇后娘娘饒命!求皇后娘娘開恩啊!”
她一邊說,一邊砰砰地磕頭,姿態做得十足。
皇后高坐在鳳座之上,冷眼看著下方這主僕二人上演的雙簧。
她心中明鏡似的,豈會不知這“疏忽”背後的算計與如今的棄車保帥?但她並不急於戳破。有時候,維持表面的和諧,順勢而為,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她緩緩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在純貴妃那看似惶恐實則緊繃的臉上,以及夏知那絕望卻忠誠的脊背上掃過,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場戲,她還得陪著演下去,而且,要演得讓所有人都“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