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鎖的目光在那滿桌流光溢彩的珠寶綢緞上逡巡,心中快速權衡著利弊。
純貴妃這一手“賠罪”,看似放低姿態,實則將她架在了火上。收下,顯得自己貪圖財物、容易拿捏,還可能埋下隱患;不收,又顯得自己得理不饒人,不給貴妃面子。
正當她思緒飛轉,權衡著該如何應對才能既不失體面,又能反將一軍時,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套最為華麗奪目的赤金點翠鳳凰展翅頭面上。
那鳳凰姿態張揚,羽翼絢爛,尤其是正中那顆作為鳳眼的碩大紅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鳳凰……’ 金鎖心中猛地一跳,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她清晰地記得清朝森嚴的宮規,鳳凰、牡丹這類紋飾,尤其是用於頭面首飾之上,乃是中宮皇后專屬,象徵著母儀天下的尊貴地位!妃嬪乃至公主,除非特賜,否則絕不可僭越使用,多以孔雀、翟鳥、花卉等紋樣替代。
‘這套頭面……規制明顯超標了!這絕不可能是無意為之,要麼是純貴妃氣昏了頭拿錯了,要麼……就是她手下人辦事出了紕漏!’ 金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不過,這倒是給了我一個絕佳的反擊機會!’
一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形。她臉上不動聲色,甚至嘴角還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
“春梅,”她喚道,聲音平靜無波。
“奴婢在。”春梅連忙上前。
金鎖伸手指向那套鳳凰頭面,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將這套頭面,原樣裝好,立刻送回鍾粹宮去。”
春梅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公主,這……全部送回去嗎?”
“不,”金鎖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只送這一套。其他的,暫且收入庫房,登記在冊。”她示意春梅附耳過來,壓低聲音,仔細吩咐了一番。
春梅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連連點頭:“公主放心,奴婢明白了!定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記住,要‘大張旗鼓’地去。”金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我們漱芳齋,將純貴妃的‘厚禮’,退回去了一部分。”
“是!奴婢曉得輕重!”春梅鄭重地應下,立刻手腳麻利地將那套鳳凰頭面仔細裝回原來的錦盒中,蓋上盒蓋,雙手捧起,轉身便快步走出了漱芳齋。
春梅捧著那精緻的錦盒,並未刻意隱藏行蹤,反而選擇了平日裡宮人往來較多的路徑,朝著鍾粹宮方向走去。她步履從容,但臉上那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為難與謹慎的神情,卻引人注目。
果然,沒走多遠,便遇到了相熟的宮女或好奇的太監。
“春梅姐姐,這是往哪兒去呀?捧著這麼漂亮的盒子。”有人打招呼。
春梅便會停下腳步,略顯無奈地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唉,別提了。純貴妃娘娘寬厚,派人給我們公主送了些賞賜賠罪。
可我們公主規矩重,說有些東西過於貴重,不合規制,斷不敢收,命我趕緊給娘娘送回去呢。”她說著,似是無意地調整了一下捧盒子的姿勢,那未曾扣死的盒蓋微微錯開一條縫隙,恰好讓眼尖的人窺見了裡面那金光璀璨、鳳凰形態鮮明的頭面一角!
問話的宮人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微變,連忙噤聲,不敢再多問。鳳凰頭面?!這……這可不是能隨便賞賜的東西!
一傳十,十傳百。紫禁城這個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耳目和流言蜚語。不過半日功夫,“純貴妃手下人昏了頭,竟將皇后規制的鳳凰頭面當做賠罪禮送去了和順公主處”、“和順公主恪守宮規,發現後立刻命人原樣送回”、“純貴妃治下不嚴,竟出如此紕漏”之類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悄無聲息卻又無比迅速地傳遍了東西六宮,自然也傳到了皇上和皇后的耳中。
春梅對此心知肚明,卻只做不知,一路“低調”地來到了鍾粹宮。
通傳之後,春梅被引了進去。她恭恭敬敬地向端坐在上首、面色看似平靜卻隱含陰鬱的純貴妃行了大禮:“奴婢漱芳齋宮女春梅,叩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純貴妃看著春梅手中捧著的那個眼熟的錦盒,眼皮微微一跳,心中已有不好的預感,但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起來吧。可是和順公主有甚麼話要你帶給本宮?”
春梅站起身,垂首斂目,語氣恭順卻清晰地將金鎖教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回娘娘的話,我們公主讓奴婢代為轉達:多謝貴妃娘娘與和嘉公主的厚意,公主殿下說,既然和嘉公主已知錯,特意賠罪,這份心意她便收下了,也原諒和嘉公主年幼無知,望其日後謹言慎行。只是——”
她話鋒一轉,將手中的錦盒微微向前一送:“公主說,這套頭面,她斷斷不敢收下。公主深知宮中規矩,此等紋飾非凡俗可用,恐是底下奴才不經心,拿錯了物件。
公主擔心此事若傳揚出去,於娘娘清譽有礙,故特命奴婢即刻送回。還請貴妃娘娘明察,務必徹查是哪個不長眼的刁奴,竟如此疏忽大意,險些陷娘娘於不義之地!我們公主說,絕不能讓此等小人壞了娘娘的名聲!”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純貴妃賠罪的面子(收下了其他禮物,表示原諒),又點明瞭送回頭面的關鍵原因——並非不識抬舉,而是恪守宮規,更是“貼心”地為純貴妃考慮,將責任全部推給了“刁奴”,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春梅說完,將錦盒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再次行禮:“話已帶到,奴婢告退。”隨即,不等純貴妃再說甚麼,便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鍾粹宮正殿。
殿內一時間寂靜得可怕。純貴妃死死盯著那個錦盒,胸口劇烈起伏,保養得宜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猛地抬手,示意心腹宮女將盒子拿過來。
盒子開啟,那套華麗刺眼的鳳凰頭面赫然躺在其中!
“啪!”純貴妃猛地將盒子蓋上,發出一聲巨響!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膛因憤怒而急速起伏,那雙鳳眸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夏——知!”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陰冷得如同數九寒冰,“這禮物,當初是怎麼挑的?!本宮讓你挑選些貴重的、能顯示誠意的,你就是這麼給本宮辦事的?!”
負責挑選禮物的宮女夏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臉色慘白如紙:“娘娘……娘娘恕罪!這……這套頭面,是……是和嘉公主當時也在,她……她說這套最是華麗貴重,定能讓和順公主滿意,非要……非要奴婢加上……奴婢,奴婢當時勸過,可公主她……”她伏在地上,泣不成聲,不敢再說下去。
“蠢貨!一群蠢貨!”純貴妃氣得眼前發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的女兒竟然如此愚蠢,在裡面橫插一槓,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更沒想到,那個看似溫順的和順公主,反應如此迅捷狠辣,不僅一眼看破關竅,還立刻利用此事,反手就給了她如此響亮的一記耳光!如今流言四起,皇上皇后會如何看她?治下不嚴?
一想到可能引發的後果,純貴妃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和恐慌。她再也坐不住,一陣風似的衝出正殿,直奔和嘉公主被禁足的偏殿。
“砰”地一聲推開殿門,只見和嘉公主正百無聊賴地摔打著枕頭髮洩,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咒罵著夏紫薇。看到額娘滿臉煞氣地衝進來,她嚇了一跳,剛想開口:“額娘……”
話音未落,純貴妃已經衝到她的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揚手——
“啪!”
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和嘉公主嬌嫩的臉上!力道之大,讓和嘉公主整個人都被打得歪倒在榻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本宮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東西!”純貴妃指著她,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扭曲,“你是嫌我們娘倆死得不夠快嗎?!啊?!”